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电视剧倩女幽魂/金七]入魔》涂中 文案 很久以前写的一篇同人,MS是自己写的第一篇算长篇的同人?基本按照电视剧的情节发展写的,只能算是半原创吧,有原创人物出现…… 搜索关键字:主角:金光,七夜 第1章 1-2 1 金光第一次见到七夜时,已经是玄心正宗至尊无比的宗主、大权在握的当朝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之人。那时七夜也已经是阴月皇朝的圣君,只是同时也就一个刚过了十四生辰的半大少年而已。 七夜偷溜出魔宫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唯一一次的心血来潮带来的却是自己往后最大的梦魇;同样,金光也不曾料到自己偶尔一次的多管闲事却管了一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进到了心里面。 金光对于魔的厌恶和痛恨根深蒂固,所以他从来不曾有过人魔和平共处的念头。但是,每当看着那个笑起来会微微带出一道浅淡笑弧的挺拔青年,那样决绝冷情的金光,却也会生出无法抑制的柔和心境,一种想要仔细呵护温情怜惜的陌生感情…… 金光紧紧逼近那个已不再年少青涩却依旧有着其身份不应有的清透双瞳的男子,心中口中所思所念的只有那么一句——我要得到你,七夜,完完全全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彻底拥有!七夜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容姿绝秀气息凛然的人那睥睨苍生的豪迈和志在必得的霸气,那不容拒绝的坚定气势迫得他只能怔怔看着那人愈行愈近的颀长身影。 “七夜,为什么这么惊讶?不要说你不明白本座的意思——” 在半臂之隔的距离站定,金光笼在月光下的面容上微微浮出了一抹轻笑,语气却是与之相反的冰冷坚硬,隐隐还夹带着丝丝缕缕的怒意——金光对于自己的情绪向来控制得很好,但刚才那一幕却让他极为不舒服,以致几乎忘掉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七夜略侧着头,细卷的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零散落在颊边,挡去了一半的神情。黑漆漆的眼并没有平日在部下前的孤高冷傲,只是轻轻浅浅的沉寂,偶尔会掠过一丝惑然,似是在思索难解的问题。 “七夜是阴月皇朝的圣君,没有必要明白一些不需要明白的东西。就这一点而言,金光宗主想必也一样吧?夜深露重,宗主早些回房休息……” 温和不失坚定的话语让唯一的听众不自觉的握紧了宽袍长袖下的手,随即又松了开来,金光原本微挑的双眸此刻同对面的青年一样半敛着,看不清当中闪动的噬人光芒。 “明日七夜亦将率众返回魔宫,届时就不与宗主话别了。今夜一过,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日后再见依旧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告辞!” 抬头,朗朗声音又恢复了君王的威严冷情,年轻的魔君定定注视对方半晌,渐渐露出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刚看见一点眉目就消融无踪随风而逝的那种,虚幻得紧。转身,半长的卷发在空中滑出一层水纹,黑色披风扬起一道行云般的弧,罩着那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起风了……” 喃喃自语着,金光做工一流刺绣精致的华丽长袍被风吹得衣袂翻飞,却不似那个离去的毅然身影身后猎猎作响的披风般会带出凛然凌厉的气势,柔软细致的布料在风中飞舞飘摇,安静得仿佛无声画中踏着月光缓缓而下的仙人,更显得被裹在宽长衣袍里的男子超凡脱俗飘然若仙的气质卓然。 只是没有哪个脱离了七情六欲的仙人会有那么一双酝酿着黑暗风暴的烈烈眼睛,带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让人胆寒心惊。 2 七世怨侣不日将成亲。 金光听到下属的回报时,静如止水的表情不易察觉的绽了一丝笑,唇细细勾了一道弧,合着眼中深藏的冷冽微笑,说不出的寒气糁人。 金光知道玄心四将和魔宫四贤此刻都因为七世怨侣之事而逗留在日出山城那个据说是七世怨侣的叫宁采臣的书生家,而且看样子还对七世怨侣成亲一事颇为热心——愚蠢,身为玄心正宗门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与魔宫之人联手!不管前六世的怨气能否在此世消弥,玄心正宗与阴月皇朝一战是在所难免的,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根本不需要对魔抱有任何侧隐之心! 合眼掩去眼中的厌恶,金光决定亲自走一趟,去看看七世怨侣的怨气到底强到何种地步——而且,那人应该也会去,毕竟出嫁的是那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少女。 金光先于七夜到了宁采臣家,那个一脸喜悦迎上来的老妇人看到他时脸色霎时一片苍白,身子也如风中落叶般抖擞着。金光却只是没有表情的打量着那张有几分记忆的面孔,他记得自己二十年前在七世怨侣出生那一晚杀了这个女人的丈夫并且差点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杀了,但是于他而言,这并算不上什么需要愧疚的难堪过往。他金光不过是除魔卫道恪尽职守,若真就尽本份来说,他那时放过了这女子那七世怨侣转生的儿子已经算得上不忠…… 眼角余光瞥到一袭银袍走进宁家前院,金光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只是用一贯的声音说了一句: “人终于都到齐了。” 七夜面上并没有青梅竹马他嫁的沉重,反是带着浅淡笑意,看着玄心正宗宗主站在面前也不减脸上的微笑,仍是温和有礼的说道: “宗主今日到来,想必也跟我一样,都是来恭贺一对新人,应该别无他意吧?” 金光的视线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略作停留,便移开一边,语气也多了些情绪,不失挖苦讽刺,不过倒是没有特别刺人的敌意: “哼,恭贺谈不上,我倒想来看看,七世怨侣成亲这个大戏,会不会以悲剧收场!” 七夜也不在意对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行为,甚至还很高兴不用与那双带着些些邪魅的凌厉凤瞳对视。不过对于眼前这人的讽刺,七夜也断无退让的理由,是以虽然声音依旧温和,说的话就不那么谦恭了: “宗主放心,只要宗主静静的坐着,想必大家都能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金光轻哼一声,眸光流转间,一抹不屑与讥讽飞快消隐在眼眉唇侧,心中对眼前这魔君却又生出了几分怜惜——如此天真,究竟是怎么当的魔宫圣君? 各自落座,等待着新人拜堂。金光眼睫半掩着,沉冷的瞳眸里藏隐的是分不清真假的薄笑,偶尔细密的黑睫忽闪,目光就有意无意的落在正对面那个银服青年身上。七夜却只是偏头看着门外,眉眼舒展,嘴角浅浅地噙着一抹笑,有些期待的表情,只是偶尔半敛下的黑眸会闪过淡淡苦涩。 然后,终究是出了事。 燕红叶走火入魔,聂小倩在喜堂上现了狐形。 金光安坐在位子上,冷笑的神情愈发深刻,平舒的眉宇竟透出几许恶意的嘲讽。 七夜没有挡住燕红叶的攻击,身形后退晃了晃,仍立定在一身喜服的狐妖前。金光侧眼看着,脸上的冷冷讽意又重了些——果真是小孩子,居然对一个走火入魔的人手下留情,而且还想与其讲什么道理?! 追着那白发女子而去前,金光最后一眼掠到的是站在狐妖身边手足无措表情沉重的青年匆匆看过来的视线,有些惊疑有些担忧,似乎是不解自己的突然追去。 圆满的结局? 对于金光而言,这个结局虽说不上圆满,不过也不算很坏,至少他总算一雪前耻败了燕红叶,至少他已经有足够的资格与身为魔君的七夜平起平坐的对抗。 只是对于七夜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所谓的七世怨侣并非浪得虚名,看似自然发生的变动谁能说不是宿命在黑暗里的低声微笑?更何况,那般骄傲的宣言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想—— “七夜魔君,你记住——你的对手,已经不再是燕红叶,而是我玄心正宗宗主,金光!” 第2章 3-4 3 对手。 对手…… 七夜有些烦扰的皱了眉,沉黑的瞳愈发暗下去。他并不反感有一个或几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阴世幽泉事件时在绝望山庄他甚至以此来鼓励诸葛流云。不过此刻一想起这个『对手』连接的彼端是那个从来容姿端整华袍锦衣的金光宗主,七夜就不自觉的想皱眉——但,现在并不是困惑自己情绪的时候,小倩才是目前最需要他去考虑的事。 一想到小倩,七夜这回就不仅是想皱眉,而简直是想叹气了。然后很快,他的叹气就在宁采臣的坚持放弃下化成怒火与心涩—— 所有人都关注着他们帮着他们,现在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先说出放弃的话!更甚者还说什么自己才能带给小倩幸福?!若果小倩的幸福真在他七夜身上,怎会有今日的一团糟!怎会有今日小倩的伤心与自己的无奈! 一介穷书生,无法保护自己保护心爱的女子也就罢了,现在连面对困境的勇气也失了,或许自己真的是带小倩回魔宫比较好…… 然而,那宁采臣最后还是重新燃起了希望,选择了和小倩共度难关。 “站住!宁采臣,你今天走了这一步,就不可以再后悔。如果你再放弃小倩的话,我立刻杀了你!” 七夜话自然说得狠,但看着那挺直的背影,他也明白,自己以后是不会有这种机会的。看着那两人,七夜心中只是涩涩,一时之间竟有些茫茫,很快又振作起来,比起儿女情长,还有许多其它事情等着自己,伤感是不适合阴月皇朝的圣君的。 当七夜决定放弃消灭人间寻找人魔共处之道时,他听到了潜伏人间的探子回报——玄心正宗宗主金光在练功之时,走火入魔,如今武功尽废,形同废人。 七夜听到这个消息时,极为少有的在众魔面前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并且直到四贤从低头到抬头然后十分惊讶的发现自个圣君居然破天荒地在发楞而面面相觑,七夜也完全没有从头脑突然一片空白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镜无缘比四贤更早发现七夜的不对劲,只是不好当着众魔的面提醒。如今一见四贤眼中面上的疑惑,只好抢先接了话头: “圣君,兹事体大,还是先静观其变再作打算不迟。” 七夜一震,目光又恢复了神采,仿佛刚才的失态不曾出现过。 看了君座下的四贤一眼,显然是不赞同镜无缘的说法——的确,如果玄心正宗宗主废了,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甚至不需要借用七世怨侣,单凭魔宫现在的力量就有可能一举颠覆玄心正宗侵占人间。如果是之前,也许七夜会认真考虑怎样利用这个大好契机完成阴月皇朝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在他已经决定走人魔共处之路后,这个想法则想都不必想。 思及此,七夜挥手制止了四贤的张口欲言。 “老师所言甚是。修罗,此事就由你分派下去,务求得到最确实的消息。其它的,等有了定论再作商议。下去吧。” “……是,圣君。” 红衣女子有些不情愿地应了。恶龙无间饿鬼还想开口说什么,被修罗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也闭口不言,齐齐转身离去。 七夜苦笑了一下,知道这个决定想必让四人很是不满。但现在不是全盘脱出的时候,何况,总不能每次都让这些下属公然违抗自己吧…… “七夜,玄心正宗的事,或许可以先放一放。目前还有另一件事要尽快处理才好。” 镜无缘看着面上带了些笑的青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他是看着七夜长大的,虽然名义上是教他文韬武略的老师,实际上却也情同父子,如果可能,实在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过得幸福……为此,他曾经想过将蓝魔藏起来的秘密永远封印,但是正如他之前对七夜说过的,“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然后才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结局会如何,七夜都有权知道真相。 “老师是说蓝魔将颠覆魔宫的事?” 七夜没有敛去笑,只是眼神慎重起来,声音也有些疑惑, “可是,蓝魔不是已经为了诸葛流云死了么?一个不复存在之人,怎么颠覆魔宫?” “圣君,臣之前说的,还不是全部的实情……” 镜无缘深吸一口气,才将他此次奉命去诛杀蓝魔却无意得知的事情详尽说来。说到最后,七夜脸上的笑已经散了去,原本温和的神情也漠然下来,只是蹙紧的眉头显示了他内心的翻腾。 “臣认为,太后应该与月魔有什么联系,而当务之急,应该首先弄清楚蓝魔所言是否属实……” “……老师,这件事除了你,可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就只有诸葛青天的儿子任无为知晓——圣君,你有何打算?” 七夜脸色不是十分好看,不过还算镇定,声音也同以往一样沉稳,他闭了闭眼,随即留下一句“让我先想想再作定夺” 便消失了身影。 镜无缘看着空无一人的王座,眼神忧虑,却也无可奈何。 4 七夜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人间一个山头上,底下便是熙熙攘攘的小镇,热闹得很。 仔细打量一下四周,竟然有些熟悉的感觉。将脑海里的记忆过了一遍,七夜一天之内第三次楞住了——这里,是他六年前偷溜出魔宫时所到的地方。 六年前的十四岁生辰后,缠不过小倩整日吵着要去人间玩,他便想去人间转转带些小玩意回去哄小倩开心,哪知第一次去人间就会阴差阳错的闯了大祸,差点没命也丢了…… 漫步在街道上,七夜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四周与六年前并无太多差别的环境,心中着实有些慨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踏上这片土地——事实上,那次回了魔宫后,每日埋头宫中大小事务,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还有过这么一次经历。不过现在看来,他并没有忘记,只是放到了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心底深处。 信步进了一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落了座,七夜看着窗下人来人往的行人,有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往日无忧的时光,不需要故作威严不需要烦心魔宫与玄心正宗的对峙,只是安静看着小倩蹦蹦跳跳的在眼前跑来晃去,陪着母后说说话跟着老师习武读书,偶尔与那时也还是半大少年的四贤闹腾一番…… “这位公子好生面熟,不知在下是否曾经见过?” 一道温和轻软的嗓音突地响起,让七夜心下一骇,一抬头,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正笑盈盈的立在桌前。 七夜略略扫了对方一眼,眉清目秀气质不错,应该是出身大户的少爷,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或许要长上一两岁,不过重要的是,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 “抱歉,我没见过你,想必阁下认错人了。” 淡淡的说了一句,七夜不欲与人类有过多牵扯,站起身随手放了一锭碎银在桌上便想离开。 “七夜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六年前你我多少有过一面之缘呢,还是公子只记得救你的那位大人?” 含笑的语气,仍然是轻轻软软的无甚威胁,但七夜却硬生生停了迈出的脚,重新坐定。然后看那银服男子施施然在对面坐下,一脸无害的笑得开怀。 “你是谁?” 不管看几眼,七夜都找不出与眼前这人有关的印象,但是这人却显然知道一些七夜的事,并且还是七夜极不愿意让人知道一些事。不喜欢转弯抹角,索性直接开口询问,话刚出口,就见那人一副受伤的表情,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七夜也不再问,只是喝着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反正他向来有耐心,不在乎一时半刻的沉默。 “哎呀,看我,七夜公子身份高贵,怎么会记得六年前不过一面之缘的在下呢……” 男子抬头又是一脸灿烂微笑,语气调侃之余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那双晶亮的细长眸子让七夜一瞬间想起了另一双有些相似的眼。 “在下言子欣,目前是旒毓山庄的庄主。七夜公子唤在下子欣即可。” 七夜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的众人一眼,不解何故,随即突然想起这个旒毓山庄是一个极有来头据说不仅响彻江湖连朝廷也不敢轻视的家族。不过,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山庄的庄主有过交集?六年前——想到这里,又联系起那人先前所说的“大人”,七夜面上虽声色不动,眼神却微微一沉,透出些煞气。 言子欣显然也觉察到了,眼神闪了闪,却仍旧不减笑容,只是径自说着: “子欣自六年前与公子一别,一直想念得紧。今日看卦象说有故人来,旧地重游果然遇上公子,在下真是三生有幸,竟然还能再睹公子音容……” 七夜被那文绉绉的长篇大论堵得插不上话,本想等那人说完再开口,奈何这看着精明的男子说起话来拉拉杂杂竟没个消停,最后还是七夜轻轻咳了一声才止住了那人的话头。 “言……庄主,” 七夜本想称呼一声公子,不过临到嘴边还是换了合其身份的庄主一词,谁知那人却蹙了蹙眉,显然不满这个称呼,七夜忙忙又换了叫法, “不,子欣,七夜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还请庄——子欣忘了一些事的好。” “呵呵,七夜,所谓要事,是指去探望救命恩人么?” 言子欣右手支颐,笑得有几分狡猾。 七夜身形一滞,突然生出一种拔剑的冲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类有点奇怪,明明是人类的躯壳和灵魂,气息却带着古怪,有种诡异感。 “恩,也对,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嘛,不去看看也太无情了些,是吧,七夜?” 安静注视了一会自打出现就没有停过笑意的男子,七夜强自按下心中的焦躁,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区区一个人类,不过个性奇怪了点,没什么好在意的,犯不着动刀动枪。 言子欣微笑着目送那道暗紫身影离去,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 “真不好玩,以前的可可爱多了……” 随即也起身离了酒楼,心下琢磨着干脆也去那人那里探探病,顺便等等有没有戏可看。 第3章 5 5 七夜收了身上的魔力,隐在玄心正宗主殿前的阴影里好一会,才慢慢进到了里面。当然了,他现在并非人类的模样,而是化成了与自己本体接近人类世界随处可见的动物——一只白色的小猫 玄心大殿里轻纱飞舞,让七夜有些嘟囔——这地方还真够豪华的,看样子玄心正宗从宗主开始个个都是喜欢华丽玩意的主。 再往里面过去,是一片眩目的金纱帷帐,垂在地上层叠出道道浪花,将当中那张不知是座椅还是床榻的低脚四方台遮了个严严实实。七夜小心翼翼的钻了进去,动作十分轻巧,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动了里面的人。 不过实际上他并不需如此,因为里面那人正伏在枕上闭目休息。向来打扮得庄重华丽的男子此刻只着了件素白的外衫,以往梳得严整的发披散着,衬着白衣更觉黑得惊心。 七夜抬着头,只是看不清那人的脸。思量再三,小巧的白色身影还是顺着垂落在地的纱帏流苏攀了上去。 睡着的男子表情还算安宁,但面色却苍白得很,往日意气风发之时所有的强硬之势现在俱已褪了去,也不见那让人看了不悦的骄扬高傲——乍一看,也就不过一个长得不错的人类而已。 七夜静静的端详着那张安睡的脸容,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人时,这人虽也一派凛然,却不似重逢后那般面上深沉不见什么神色,但又不能说是将锋芒尽敛入剑鞘的利刃——真要说,反倒是现在这个金光身上那股子严苛厉气要厚重得多! 金光正在作梦。 梦里,他站在断崖前,冷冷的说: “想不到,你还有一点点的亲情跟人性,我还以为,你被魔道所迷惑了,完全忘了人世间的事!玄心正宗的祖训,你还记得多少!?” 对面的男人一脸大义凛然,表情语气有着不屑: “呸,金光!你少装模作样!在我的眼里,玄心正宗的宗主,永远是我的师兄燕赤霞,而不是你这个跳梁小丑!” “我是跳梁小丑?那你就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好,你要见你的妻儿是吗?本座就如你所愿。” 金光不置可否的侧了侧头,仍然是表情平静,只是微眯的眼里有着轻视和厌恶——当初选中诸葛青天潜入魔道,一个是因为这男人的确满腹才华,另一个则是由于这人性格坚定不是那种容易被魔道所惑的人。结果呢?还不是一样忘了妻儿沉迷美色甘入魔道!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玄心正宗的。我只要我的丈夫能够活着!只要他还能够活着,不管是吃什么苦我都毫无怨言!” 女人凄厉但坚定的声音犹在山谷中飘荡,一家三口却早已觅不着痕迹。金光看着烟雾缭绕的山崖,心中有那么一刻的牵扯,随即又消散无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叛徒就是叛徒,除魔卫道从来不是慈悲为怀! 金光合眼,再睁开时,人已经在一处繁华小镇上。 他穿着浅色的衫子,没有那华丽却沉重的衣袍玉带,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玉骨折扇,轻松惬意地走在道上。 周围的熙攘隔着层轻雾似的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又有何关系?他好久不曾有过这种轻松闲适的心情了。 刺目的阳光大咧咧的照射万物,天空上除了那一轮明晃晃的骄阳再无其它,就连颜色也因为强烈的白光而褪去本来的澈蓝呈现出淡白。 金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人流,面上一派悠然自得,却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他的确不能不意气风发,就在不久之前,他受封国师之职,位高权重不说,最重要的,是玄心正宗在他手上愈加发扬光大,已然是朝廷倚赖的重要教派,就算现在要与阴月皇朝决一死战也绝对不会落了下风…… 不过他的悠闲和好心情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因为对面的酒楼似乎出了乱子,客人一窝蜂跑出来不说,还有许多桌椅杯碗甩了出来。 金光眯了眼看过去,对面正对着自己这个窗口的二楼空间里一片狼籍,当中立着几道高矮不一的身影。 “……青龙,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淡淡的开口,金光本来没有多管闲事的念头,想必是那些日子过得太平淡精力过剩无处发仗着有几分武功便一天到晚想着惹事生非的家伙聚众闹事而已,只要不伤到旁人,倒无插手的必要。 “臭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小姐看得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若识相,就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刀剑无情划花了你那张小白脸!” 凶神恶煞的声音,实在是有够污染环境,一听就知道是哪家的护院走狗仗势欺人。 金光皱了皱眉,举杯的手顿了顿,对面同坐一桌的弱冠少年注意到了金光的动作,笑嘻嘻的说道: “哎,金光兄,你不打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本座身上却是无刀可拔。” 金光抿了口清茶,无动于衷的回了句让对面之人有一瞬僵硬的话——他说的也是实话,金光身上从不带任何武器,哪来的刀拔? 一身绿绸轻衫的少年犹不死心,又继续追问道: “呵呵……金光兄,你们玄心正宗不是向来除魔卫道安世定民吗,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这等当街行凶之事在眼皮底下发生?” “少庄主,你也说了玄心正宗除魔卫道,这等俗尘凡事自无插手的道理。再说,这可是发生在你家地头上的事,要管,也轮不到本座僭越吧。” 你有来言我自有去语,金光虽不喜言谈却也非好欺的主,更何况对手还是个毛头小子,堂堂玄心正宗的宗主又岂会失了上风。 “……嘿嘿,也是,也是。不过我今日出来是休假,才不想自找麻烦,我俩还是看戏吧。” 少年,也就是旒毓山庄的少庄主言子欣,有些尴尬的伸手斟了杯茶,心下暗自吐了吐舌——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自个的不是了?金光这人,还是少招惹的好,免得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喂,小鬼!你聋了是吧,到底答不答应!” 啧啧,还是那把听着让人不舒服的嗓音,言子欣虽然喜欢看戏,不过此刻也有了堵住那人嘴巴的冲动——拜托,有些自知之明好不好!这种声音还敢大喊大叫,简直是荼毒世人! “第一,我从来不喝罚酒;第二,我不是什么小白脸;第三,我不认识你家小姐,也不觉得被一个对陌生人死缠烂打的姑娘看上是什么福气。” 很干净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稚气,在听了之前只能算噪音的破嗓子之后,再听这道声音就尤为舒服了——简直是堪比天音啊!那看戏的少年几乎要双手合十感谢上苍了,总算有了个顺耳的。 金光显然也被意料外年轻的声音小小惊讶了下——本来听那几个大汉的话,想也该是个过了弱冠的青年,哪知会是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嗓音。 “嘿,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再怎么想嫁人也不能对小孩子下手啊……” 言子欣颇为感慨的叹道,话语虽然十分同情那被逼婚的少年,面上却仍是一片安然,还带着几许戏谑,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出手相助的样子。 金光径自喝着茶,连看也未看说话的言子欣,心中却想着刚才那道虽然冷然却不失温和的淳澈声音——年轻有生气,非常干净,不知有如此声音的少年,是否也像他的嗓音一般干净呢? 不等金光意识到自己少有的好奇心,视线里突然晃过的一剪紫影让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白日下,站在街道上的少年一袭简便的紫色短装,轮廓清晰的五官在阳光映照中更显少年英俊和意气飞扬。浓黑剑眉下,漆黑的眼幽深远扬,又意外的透澈,似乎所有情绪都透过那深色瞳仁流露在外;薄厚适中的唇侧角微微翘起,不笑也添三分笑,让人看着觉得十分亲近…… “哦,长得还真不错,怪不得人家小姐中意至此,我若有待字闺中的姐妹,也得招个这般郎君才好——金光兄,你说是吧?” 瞥了兀自笑得欢畅的言子欣一眼,金光迅速敛了面上略微动容的神色。 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年身上,金光第一次觉得心动是何种感觉。或许说不上是心动,只是有种眼前突然一亮的彻悟,然后向来静如止水的心弦就那么轻轻动了一下,虽然细微,却也无法忽视。 少年似乎也动了怒,眉心蹙出一道浅浅的川字痕迹,本是微扬的唇亦抿紧成一线,严肃中有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魄力,倒不像个普通少年。 看少年的打扮及衣饰,非富即贵,会一个人出现在这种边陲小镇也是件怪事——金光袖摆动了动,隐在宽袖中的手已然捏了个诀,只待伺机解了少年的围。言子欣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凝重了脸色,一双灵动非常的桃花眼骨碌转着反复打量着楼下的少年和几个大汉。 且不说这楼上看热闹的两人心思如何,楼下的大汉已经先耐不住僵持动手了。可惜虽然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却是奈何那空手少年不得,反是频频被少年打翻在地,狼狈不已。有在旁围观的,多是偷笑讥讽,这些大汉人仗狗势,平日耀武扬威鱼肉乡邻,街里邻坊早就怨声载道,只是摄于那大户财大气粗,都是敢怒不敢言。今日这陌生少年的举措,虽然是基于自保,却也无意里替周遭民众大大出了口气。 金光愈发觉得少年身份不简单,暗地里却也散了手中的诀,想必用不着自己出手,这少年凭一己之力足以脱困。看那紫衣少年英姿焕发的模样,金光脸上依稀露出了一抹自己也未察觉的微笑,是欣赏,是惊叹,也是温柔。 言子欣可没有漏看金光那抹淡如冷月几乎能以温情形容的微笑,所以会吓得差点将筷子掉到桌子底下也是情有可原——这可是那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从来眼里只有玄心正宗的金光,他这个自小就认识的旧朋总共也就见过一个手掌数得过来次数的这种不带任何恶意讥讽冷情的微笑,而像此刻这样轻柔仿佛看着稀世珍宝的表情,则还是第一次,而引发如此的,居然只是大街上一个陌生少年?! 楼下的少年可能也不欲生事,看了七零八落瘫在四周的大汉一眼,原本绷着的神情松缓下来,眉眼间重又带上了些许孩子的稚气,唇也恢复了之前的侧末微翘,俨然又是一张漫着两分笑三分纯的朗然面相。挺拔的身形本是想越过众人出镇去,谁知却在转了一半身时突然僵住了。 那少年半转了身子就正好面对着金光所在的酒楼,于是不管后者在不在意,都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少年的异常。而偏又金光恰恰十分在意这少年,自然将其脸上的不自然尽入眼底。那少年脸上的表情起伏其实不大,不细看是捕捉不到那眼中一划而过的诧异和一瞬抿紧的唇。 金光微合了眼,似乎已经进入静思,实际上此刻他全身俱已蓄势待发,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发难。言子欣还是一张笑眯眯的面孔,只是轻佻的桃花眼隐隐泛出一道涟漪,本来晶亮的眼睛蒙了层雾气般看不真切,显然也是进入了警戒状态。 刚才还耀眼得刺目的晴空不知何时已消了日头,淡灰的云层影影幢幢重叠抹去了原本的澈蓝,天色迅速暗淡,竟若沉沉暝昏,一丝说不出什么味道的气流劈空而来,霎时便盈满整个小镇街道。镇上的百姓接连倒下,似乎是陷入了昏睡,唯有那紫衣少年仍然稳稳立在街心,虽只是普通立姿,不过全身已然进入了警戒,周身似乎笼上了一层淡绿荧光,置于身体两侧的手五指微张,隐约可以见到有气流汇聚指间。 “金光兄,看来逼婚的姑娘娘家实力雄厚呐——” 言子欣语调一如刚才的慢吞吞,不过闪动的眼睫间掠过的却是少有的慎重, “这少年来头恐怕不小……居然会让那千年老妖亲自出面,想必是阴月皇朝的贵族……” 金光眼皮微动,似是想睁开眼,最后还是维持了先前的微合,只是眉心稍稍紧了一下,显然并非将言子欣的话当耳边风。 旒毓山庄之所以一直偏居在这个荒远僻静之地,一方面自是为了隐蔽以及远离种种是非,另一方面则与此地那个有千年道行的妖魔脱不了关系。 这妖魔本体乃修炼成龙身的蛇精,龙虽高贵之身,这蛇精所化银龙却是妖邪之气,盖因其修炼过程中杀孽太重,正气不得,自无法修得正果,只得了个外形,内在依旧是为嗜杀虐的妖魔。旒毓山庄曾经与玄心正宗联手,想彻底消灭此妖,奈何这蛇妖实在厉害,两方元气大损也未能消灭这横据一方的妖怪,最后基于自身利益考虑,当时两派的主事人与蛇妖达成协议——将孔山划作蛇妖地盘,蛇妖不去招惹孔山边围的人类村镇,旒毓和玄心正宗也绝不进去孔山招惹蛇妖。 那孔山实际上算是阴月皇朝通往人间一个出口,而那蛇妖虽出于魔物,毕竟也已修得了龙身,只能算个半魔。且不知为何,这蛇妖对阴月皇朝的魔物有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杀意,每每遇见,从来是生吞活剥的,故也省了旒毓山庄和玄心正宗不少麻烦。一个甲子以来,两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只不知今日为何那蛇妖会不顾约定下得山还入镇里来了…… 看那陌生少年在妖气里毫无异样,想必非但是魔,而且还是个一般水准以上的——直到少年魔气稍微外现的前一刻,言子欣都只以为对方是个行走江湖的公子哥儿,丝毫没有察觉到其身上的魔气。至于金光,应该也跟言子欣一样,否则依他狠绝的性子,断不会放任个魔在人间行走,即便这个魔怎么看也同普通少年无甚两样! 一团银白色的雾气在少年面前缓缓现出一个纤长高挑的身影,五官尖俏,长眉细目,及腰的银发瀑布似的披散在周身,身上三分仙气七分邪气,一时间倒无法分清这人到底是魔还是仙。 那青年模样的蛇妖淡红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面色凝重的少年一番,突然嗤嗤笑将起来,声音是不同于其清秀外表的嘶哑: “我道是哪来的小鬼,把我那干侄女迷得个晕头转向的——原来是魔君屈尊降贵到这边荒小镇了!” 魔君! 言子欣第一次敛去了那万年不变的笑容,绷直身子,差点就飞身下去问个明白了。总算还记得边上还坐着个玄心正宗宗主,按捺住动作,斜了眼望过去,金光已经不知何时睁眼,一双锐利的斜长黑眸定定落在那下方的少年身上,眼中暗色氤氲看不出在想什么。 金光在想什么?他其实什么也没想。至少,他并没有想到眼前那个紫衣的清朗少年是他玄心正宗欲除之而后快的阴月皇朝的魔君,他只是想到,原来这个少年的名字是“七夜”,倒是人如其名,朗朗上口好记得很。 身为玄心正宗宗主,金光自然清楚阴月皇朝魔君名讳,只是那也就是个符号罢了,从不曾有过其它想法。现下见了这仍是少年的魔君,他却丝毫未生出丁点杀心,反是——反是什么?金光心中一紧,将陌生的感情拢回心底深处,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目前状况。 七夜眼神中带了几分疑惑,他虽自小便承袭圣君一位,但因尚年幼,皇朝大局仍由阴月皇后与镜无缘主理,故并不知道这个盘据一方让阴月皇朝颇为头疼的千年蛇妖。不过只凭本能,他也知道眼前这妖魔的实力高出自己不少,要是对方身怀敌意,绝对是不好相与的角色。更何况他这次出来连向来随身的一夕剑也放在了魔宫,手无寸铁,对付寻常人类或下等妖魔还行,但现在无疑则是大大失策,本就处下风,没了武器更是下下风了——或许连逃都逃不了! “小魔君,你是自个乖乖跟我回去成亲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逮你回喜堂去?” 蛇妖抬手理了理额发,面上带笑,声音也轻松如闲话家常,不过身上渗出的阴寒气息则是截然相反的煞气十足, “不过老夫我一大把年纪了,兼之许久未活动过,一旦动手,可能准头会有些偏差,伤了这些蝼蚁之辈就算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把我未来的侄女婿弄伤,我那乖侄女可要找我这个叔叔不依了……” 蛇妖眉眼一挑,似是威胁似是自语的话还未落下最后一个音,一道白光便自袖中挥出直罩七夜。七夜本要侧身躲过,却半途改变主意硬是挡了住——那道白光凶险异常,若自己躲开,那身后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类被网住必无活路。 蛇妖脸上的笑更深了,似乎发现了十分好笑的事情般眯起了眼,声音亦不无讽刺的讥嘲道: “啧啧,阴月皇朝的魔君是个小鬼也就算了,怎么居然会作出帮救人类这等糊涂事?阴月是怎么教自己的儿子的,这等魔君,怕是会毁了阴月皇朝的大计……” “蛇妖!你既已修得龙身,岂可滥杀?!找我麻烦找我一个就是,为何罔顾无关之人!” 七夜喝了一句,本来静谧的面色因为对方的言语而染上了一层怒意, “更何况,我母后的名讳岂是区区一介人间散妖能叫的!本君是不是小鬼,你试试便知,何须再旁大放厥词!” 话音一落,七夜便欺身而上,用的竟是近身战的武术。既然魔力不是人家对手,则干脆放手一搏,拳脚相见,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七夜对于自己师承第一勇士镜无缘的身手还是颇为自信的。 “胆识不错,身手还行,看来那小妮子眼光不错,挑了个好郎君啊——” 蛇妖也不出手,只是闪避七夜的攻击,一边却游刃有余地对七夜下了最后评定,而后十分利落的从后一手卡住了七夜的颈子,尖长的指甲因为七夜的挣扎而刺入皮肤,有血溢出,仿佛在替那长甲着色, “魔君,阴月没有跟你说过,对于不了解的对手,若被制住,最好不要再草率乱动么?你应该还记得,我是个蛇妖吧?” 轻笑着说道,蛇妖伸出尖端分叉的鲜红长舌舔了舔顺着手指滴落的鲜血,也满意的感觉到手下被制住的少年迅速安静下来。 七夜不得不停止挣扎,实际上,他的身体已经出现轻微的麻痹症状,视野也有些模糊。暗暗骂着自己忘了对方是身带剧毒的蛇,七夜面上却不见什么起伏,只是微微蹙着眉,显示出内心的懊悔。 “对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芊芊还等着新郎官拜堂呢。” “慢着!至少告诉本君你们的身份,总不能叫本君带个来历不明的皇后回魔宫吧!” 七夜定住身形,也不去管那紧扣着肩作势要拖着自己走的力道,只是正面看着那似笑非笑的青年,正色说道,大有不说清楚就绝不动身的气势。 “你这魔君——算了,你只要知道,就连阴月都对老夫忌讳三分,这门亲事决不会委屈了你就是,至于其它,你就不用操心了。” 七夜低了头,一丝杀意飞快掠过眼睛,再抬头,面上又是止水般的沉静: “那么,叫你侄女出来与我见个面如何?成亲前多少让我们互相了解一下。她应该一直在你身边吧?” 蛇妖仰头笑了起来,一挥手,一道浅红雾气便出现在七夜面前,一个身着红衫头梳双髻的二八少女俏然站在七夜身前,圆润的脸上带着只能以灿烂形容的开怀微笑,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遮不住的妖艳,冲淡了本来应该无邪的面相。 “芊芊,你夫君等不及要见你了。” “三叔!” 少女嗔了声,含羞带俏的目光却是眨也不眨的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少年。 七夜目光在少女身上稍作停留,突然一掌劈了过去! 蛇妖虽然厉害,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七夜并不是十分防备,如今七夜突然出手,倒是把他给楞住了——中了他的蛇毒,本来七夜应该是无法随心动弹才是,怎么会有此等迅捷身手? 他这一愣怔,七夜已经一掌划开了少女前胸,血痕迅速出现,而后便是喷撒而出的冰绿血液。蛇妖身形一晃,掌风挥开还欲下手的七夜,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少女,显出乌紫的嘴一呼一吸间,一股浓厚的腥气便尽数扑向七夜。 “魔君!纳命来!” 虽是如此说,但毕竟还是少女的命要紧,蛇妖也无意多留——反正除了自己,也没有谁能解那魔君身上的毒。 抱住少女瞬间消失在空气里,只有袅袅余音恶毒地回旋在空气中: “魔君,你记住!倘你此次不死,老夫必定上你阴月皇朝讨个说法!” 七夜身子一歪,整个人便朝前倒去,嘴边却挂了一抹自嘲的苦笑:此次看来是要命丧于此了,不过也总好过娶个莫名其妙的妻子回去……母后、老师、小倩,七夜好想再见见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恩,不知道七夜的本体是啥,编剧压根就没提到过,所以捏造了一个魔宫特有的生物……至于小猫,只是个人兴趣问题……七夜的原形绝对是有气势的生物……爬走……。 第4章 6 6 从一阵剧痛中醒来,七夜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房间摆设极为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柜台和现下自己躺着的床,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即使是不喜欢甜味的自己也可以感觉到这股味道的清爽怡人。张口,喉咙却是火烧般的疼,简直连呼吸也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视线一阵摇晃,抽痛的神经让他紧紧闭上了眼,一道低澈冷然的嗓音蓦地在身旁响起: “既然醒了,就起来。” 被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扶坐起,七夜睁大了嗔黑的眸子,眼睛表层却并未映照出任何清晰景象,只有模糊的影像色泽落在了眼底。这一认知让七夜面上带了些惶惑,他虽比同龄孩子沉稳,但依旧是个半大少年,突然陷入这种身体不受脑袋控制眼睛看不真切的状态,要立时冷静还是颇有难度的。 金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心中有些焦虑也有些喜悦——焦虑的是显然那蛇妖的毒没有完全清除,喜悦的,则是七夜不经意间拉住他袖袍的举动。 金光可以感觉到袖上带着些微迟疑的力道,只是这个力道却总是三番五次的松放,来来回回地让他很不满意。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毛茸茸的爪子——毛茸茸的,爪子?! 倏地睁眼。金光惊讶的看着被自己抓在手中的一只明显不属于人手的、覆着柔软温暖白毛的猫爪。 猫爪! 金光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不过马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他记起自己并不是那个刚及国师之位的金光,他也记起自己已经在修炼玄心奥妙决的时候因走火入魔而功力尽失形同废人。不过——玄心正宗大殿怎么会有猫? 将视线落到那只身分不明的白猫身上,金光的手也缓缓移到猫脖子上。他的谨慎已经近乎一种神经质,即使是不会说话的低等生物,他也不想轻忽。从某个层面来说,金光这种作法十分正确,因为通常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而肉食动物的猫类,不仅爪子锋利,牙齿也一样能撕裂猎物。 七夜本来只是见那人睡得似乎已经连呼吸也停止了,心下有些忐忑,故伸爪扯了扯那人的衣袖,岂料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突然醒过来的金光抓住了那只前爪,整个身子也因此小小僵住,动也不敢动的任其被那只明明看上去养尊处优惯了却意外有力的手卡在脖子上。 金光眼带探究的注视着七夜。 七夜尽量无辜的回视着金光。 金光松开了手,从来坚定的眼睛里染了一层疑惑。 一双猫的眼睛,竖直瞳仁,黄绿颜色,有着动物应有的清朗透澈和无辜神情,和记忆里那双漆黑瞳眸却意外的相似。 七夜歪了歪头,滚圆的猫眼转了几个圈,有些紧张。 一方面,他很担心金光会认出他。另一方面,他又怕金光一时心血来潮将自己这只来历不明的猫扔给玄心四将处理了。 金光仿佛能够猜到七夜心思般,突然笑了笑。 七夜的心因这一笑差点漏跳一拍,同时本能的与金光隔开了一段不算远的距离——没办法,空间有限,即使七夜想站得远点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落脚处。 “哪来的野猫,青龙他们这夜是怎么守的……不过魔君,你如此登门造访,是看不起玄心正宗还是怎的?” 金光淡薄的声音刚说到一半,七夜就知道身份已经暴露了。他踌躇了几秒,还是没有变回人类模样,仍旧维持着猫形,这样多少有个遮掩,金光再厉害再心思细密观察入微,也不会连动物表情都一清二楚吧! “魔君?你不会转换了形体,连话也不会说了吧?” 看那瞪着眼,尾巴倒竖的白猫,金光眼神里满满都是柔和的微笑,连语气也是不带恶意的调侃,让七夜又是一阵不解——看金光这模样,似乎根本不在意走火入魔的事?可是依着金光万事不甘居人下的好强性子,这么严重的事怎会如此轻描淡写? “本君听说宗主身体不适,昔日宗主于有恩本君,故来探望。因不欲徒添麻烦多生事端,所以如此形态。若宗主觉得受到侮辱,七夜在此先赔罪了!” 七夜说起客套话也是张口即来的,不过此时一番进退有据的说辞从一只白猫嘴里吐出,就有那么一点搞笑了。幸好金光表情向来不丰富,因此除了眼里唇边的微笑,倒没有其它例如诡异、戏谑、忍俊不禁等神色。 “赔罪就不必了……魔君即是探病,想是带了什么灵丹妙药或是其它礼品?” 七夜一愣,心里已经有些翻腾——金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也这么好礼了?还灵丹妙药呢,就算我拿过来,你玄心正宗宗主也不见得会要! “来得匆忙,未曾备及礼品……” 斟酌着用词,七夜小心翼翼的说着。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是每当面对金光的时候,他心里总是有些吊着的,至于为何,也许只能追溯到六年前初次见面时七夜便处于下风,所以即使现在他已经并非孩子,却依旧有种在金光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 “其实,本座有一件非常想要、而且魔君一定有的东西,就看魔君肯否割爱了?” 打断七夜的歉词,金光此刻的微笑怎么说也带上了算计成分,而语末却添了一些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待。 “……宗主请说。” 七夜迟疑了半晌,最后还是开了口。 “……这里,七夜,我想要你藏在此处的东西。” 金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心脏所在位置,笑得十分温雅,眉眼间的坚毅却是一览无余。 七夜心头一突,差点没一跳三尺逃之夭夭。 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心脏嘛,没了心,也就是没命了,所以身为玄心正宗宗主的金光想要的自然是阴月皇朝圣君的命了……还是先走为妙…… 心里拼命找着借口,七夜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金光看那白猫低头,身形微动似是有了退意,想也没想,便探身按住了对方的后颈。七夜悚然一惊,却是除了法术恢复人形——瞬间,两人均愣在当场。 七夜因为后颈上的压制,即使恢复人身也无法站起来,只好十分狼狈地趴在厚软的缎被上。金光左手制住七夜,人也随之前倾,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一掌之隔,呼吸稍微重一点便可感到温热气息扑洒于脸。 七夜先是一呆,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精秀面孔,一时间也忘了挣扎退避,就只是看着那张和六年前相差无几的脸,有些眩目晕然,似乎时空又倒流回那一日自己被眼前这人从鬼门关拉回时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虽然那时的第一眼不过是个颜色绚丽却轮廓模糊的影子,但那要将人溶解般的强烈正气却是一模一样,铺天盖地的迎面罩过,让他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生怕惊扰了那股浩然之气。 金光也愣住了。自从两人正式以玄心正宗宗主和阴月皇朝圣君的身份见过面后,他们就不曾相隔如此近过。常常只是各站一边,阵营分明,即使在解决阴世幽泉危机时,最多也是并肩而立,而且总是或多或少的戒备着对方,几时有过现在不带任何紧张色彩的面对面?但是眼前那张早已脱去少年稚气的年轻面庞,却和记忆深处的少年面容意外和契,仿佛时光从来就静止在少年睁开眼看向自己的那一刻…… 七夜看到对面那双斜飞的眸子在跳跃的烛光里有种摄人的光华,晶莹剔透,又似是要勾魂引魄般诡谲冶丽。他眨了眨眼,幽深的黑瞳染了几分迷离,刚想开口,就觉唇间一热,未出口的声音被压在喉间,辗转反侧后重咽回了肺里去。那双锋锐明丽带着浅浅金色的眼微微合着,表情是不曾出现过的柔和轻软,有种舒展的轻松美丽。七夜心中没来由的松了几分,本睁大的眼也缓缓隐在了黑睫下。 第一次知道人类的温暖,也是在这个人的拥抱里。而这样温柔平和没有圣君身份的时光,七夜几乎已经快要遗忘在日复一日的威严沉静里。 烛火在突来的强风里摇晃跃动,烛心似是抵挡不住却又不甘就此臣服地炸开,爆出一声微小响动,听在七夜耳里却不啻一声炸雷,震得他不及细想便猛然推开眼前的人,竟忘了对方现在是个连普通人也略胜一筹的病人。 金光不防,差点被这没有控制力道的一推给推下方榻去。幸好反应够快,加之本来就是半卧,所以只是向后仰了仰,又及时被已经翻身坐起反应过来的七夜给拉了回去。 金光看着对面拉回自己马上收回手的青年,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似笑非笑,不过多了几分好整以暇的闲逸。七夜就没有如此轻松了,他只觉刚才仿若静止的时间此刻像是要赶上被落下的份玩命般地加速飞奔起来,心脏跳动竟像没有间隔,让他胸口都有些发疼,面上更是热得不行,似乎全身血液都逆流到了脸上的血管,想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七夜,你既然没有拒绝,那么本座是否可以视为你已应允本座了?” 打破一室安静的是金光,他可不想一直看着七夜发呆发到天亮,虽然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话还是得先说清楚才是。 七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火烧火烧的,好象那时余毒未清般难过。 “本君——本君何曾应允过什么!” 七夜润了润嗓子,尽量语气平静的说话,不过仍然有些提高了音调,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感觉,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 “事实如此,魔君若记性不好,本座不介意再证明一次。” 金光一边说,一边往前侧过身子,似乎想伸手抚上七夜的肩。 七夜还来不及说话,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隐约可以听见带着疑惑和紧张的叫嚷。眼神一闪,七夜已经明白喧哗缘由——刚才过于惊讶,他忘了隐藏身上的魔气。 顾不上多说,七夜形神一寂便离开了玄心正宗的地界。匆忙间,金光微带懊恼的表情晃过眼帘,却让七夜心中松了口气——幸好那些玄心正宗的守将来得及时,否则不定怎么才脱得了身! 第5章 7 7 玄心四将本是在一处商讨怎样才能说服他们宗主同意去找燕红叶帮忙,突然一阵惊人的魔气扰动原本平和的夜空,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随手抄起放在身边的长剑冲向魔气冲天之处。 越接近目的地,四人的脚步便越迟疑,朱雀甚至有一瞬间停了步,跟在后面的玄武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跟上前面的青龙白虎。实际上,青龙步子虽然未停,心中的疑惑和朱雀相比却只会多不会少——那股强烈魔气出现的地方,赫然是宗主所在的正殿! 疑惑一过,青龙又加快了步伐。毕竟,不管那魔气从何而来又为何乍现便失,宗主现在情况不同往日,想必危险得很,不快过去,可能会出事…… 到得殿外,四人先后收住了脚,面面相觑,眼神互相催促对方进去。 刚才那仿佛气息也被迫停止的魔气此刻却是丁点也感受不到,殿里一日既往的安静沉寂,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宗主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若此番他们无故闯进去说是什么有魔气冲天,少不得宗主要大发脾气训他们一顿。若那魔气仍旧存在,自然二话不说先进去再说,但问题是此刻那魔气却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好像只是他们的错觉罢了?这样,谁也不想第一个为了也许是莫须有的魔气冲进去当炮灰。 “玄心四将,在吵什么?本座是叫你们守夜,不是唱戏。都给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有些懒散的声音,当中的威严依旧,却又多了一些摸不真切的薄怒,让本来吵嚷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青龙看看左右,朱雀白虎玄武或低头或转眼或侧身,就是不接他的眼光,摆明是不想当出头鸟。叹了口气,青龙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毕恭毕敬的答话: “宗主,属下等刚才发现此处有——魔气,故赶来……” 青龙第一次觉得身为玄心四将之首或许实在是件苦差事,平时必须起到无条件服从宗主任何命令的表率作用不说,每每碰到如此情况通常首当其冲当炮灰的也是自己! “魔气?本座怎么不觉得这里现在有任何魔气?你们接连几天守夜,或许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意外好说话的声音,让青龙颇为诧异。一向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下的宗主,几时有这么人情的一面?当然,宗主对于身为女子的朱雀从来都是十分礼遇细心加照顾的,但对于其他三人就绝对说不上和气了,所以此刻听宗主这么一说,他们除了惊讶外更多的则是受宠若惊的感动——原来宗主还是很关心他们这些下属的! 四人将聚集而来的门人分散开去,也自回屋休息了——除了青龙因为生性谨慎仍然决定四处巡察。 朱雀本来也想陪青龙继续守夜,不过青龙三言两语打消了她的初衷,毕竟是女子,还是相当重视保养的。 青龙没有走远,就是在玄心正殿周遭巡视。他虽然看上去木讷,但心思向来细密,更何况身为四将之首,他自信还不会因为疲劳而产生错觉。那股乍现便失的魔气,其强烈程度绝对不是普通魔物能散发出来的。能如此完美的隐藏魔气潜入玄心正宗,这世上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再结合那如黑夜铺陈当中却又有清澈冷冽气息的魔气,青龙只能得出一个名字——阴月皇朝魔君,七夜! 阴月皇朝魔君。 这个头衔对于玄心正宗的任来说,不啻头号大敌。在见到这个年轻的魔君之前,青龙也是抱持着除之而后快的态度,直到正魔两道因阴世幽泉不得不暂时放下仇怨联手合作,青龙心中对于魔君的看法才有所改观。 虽然知道七夜魔君十分年轻,不过真见到那个紫色便装打扮的青年时青龙还是狠狠吃了一惊。这个外形俊朗表情冷肃的魔君,除了比想象中更为年轻稚气,还有种让人舒心的气质,丝毫没有平日所见的那些魔满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杀戮之气。 这就是阴月皇朝的魔君?看上去简直就是个长相比常人俊了些、气势比同龄人沉稳了些的俊贵公子,王者之气并非显盛,真比较起来,倒是自家宗主的气势更胜一筹。 这就是青龙对阴月皇朝魔君的第一印象,基本上,也代表了整个玄心四将的意见。朱雀私下里还嘀咕过这魔君怎么长得如此俊俏要以后打起来还真有点不忍下手呢。青龙暗地里观察过几次魔君,每次都觉得实在无法将其视之同以前那些魔一样的敌人……所以即使现在魔君出现在,或者说,曾经出现在玄心正宗大殿,青龙却不打算深入追究,他总觉得,七夜魔君,对于自家宗主,除了敌对双方必须的警戒,似乎并没有其它恶意杀伐之气。 不过,青龙又想起一直盘据在心头的疑惑: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魔君?不是跟随宗主去忘情森林时,应该是还要在以前的某个时候……但青龙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是否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见过七夜魔君,反倒是“七夜”这个名讳他倒是打小便记得。 “青龙,你不去休息,在外头走来走去做什么!” 低低的喝斥从殿内传出,青龙顿住身形,虽然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但往日习惯让他仍是规规矩矩行礼低头回话: “属下……属下……” 可惜青龙也想不起有什么借口能用,嗫嚅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在外面待着了,回去休息!” 金光倒也干脆,并不在乎青龙的回答,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声。跟了他近十年的青龙却能听出其中的肯定语气,通常,金光是很不喜欢下属违抗自己的命令的,所以不管他说话时语气是平静还是强烈,表达出来的意思都是不可置疑和违抗的。 应了一声“遵命”,青龙决定还是不要继续守着大殿的好——忠心归忠心,上尊下卑的道理他还是分得很清楚。 言子欣十分惬意地坐靠在殿里的横梁上,笑眯眯的俯视着纱帐里隐约的人影。他很早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从七夜出现到最后离开,所有的戏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丁点未漏。虽然视角不算绝佳,不过好在内容精彩,也可弥补其它不足之处了。唯一可惜的,就是这出戏没有唱完,那些个家伙真是会破坏人家好事!这次被打断,以后不知几时才能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唉,真可惜,太可惜了——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难不成阁下觉得玄心正宗殿上的横木更加舒适?或者,堂堂旒毓山庄庄主已经改行干起梁上君子的行当了?” 金光伸手卷起前面的轻纱,微微合眼说道。他不能十分肯定这言子欣来了有多久了,不过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才遣退了青龙等玄心门人,方便说话。 “哎呀,被你发现了……” 纵身跃下,言子欣一点都没有被人抓个正着的现行犯应有的慌张尴尬。若是在以前的金光面前,他当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嚣张,但是现在——呵呵,从他言子欣能在梁上看戏看全套且安然无事就能猜出,某人是果真走火入魔了。难得有这么大好机会,不好好利用就太不识抬举了。 金光不用看也知道眼前这文士打扮的白衣男子肯定是眯眼微笑一脸和气表情,他和旒毓山庄交情不错,私下里对旒毓山庄的前庄主言老夫人也尊称一声姑母——虽然实际的血缘关系已经很淡薄,不过那老夫人却的确是个值得敬佩的奇女子。 “你大老远地跑来,不会只为了傻笑吧?” 清楚言子欣那意外脱线的性格,金光先开口直接切入了正题,若让言子欣一个人说,估计他能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不是,我听说金光兄练功时走火入魔,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了。对了,路上,在落仙镇,我倒是瞧见一位故人了……金光兄应该也认识才是,说不定比我更加熟悉呢,呵呵……” 金光面色不变,只似听非听的半合着眼。对于言子欣的话,经常需要自动筛选,去除一堆无实际意义的废话才行。什么小镇什么故人,又不知在扯哪年的旧事了——金光曾经有好几年在外游历修行,有时与当时还是少庄主的言子欣同行,杀过不少妖魔,也做过一些被称做“打抱不平”的管闲事行为,通常金光是被言子欣拖下水的,所以经常性金光只是叫身边的青龙出手处理,自己则和言子欣在旁看戏。 言子欣见了,也不多说,只是一个劲地笑,大有你不问我就不说的架势。 “……” 金光本想再讥讽几句,突然意识到刚才言子欣所说的小镇,名字是“落仙镇”——落仙镇,位于孔山山脚的一处比较繁华的山镇,属于旒毓山庄的势力范围,他只去过一次的地方,而且是在他已经当上国师去旒毓山庄传当今圣上密谕的时候……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七夜的地方。 真要说故人,似乎也只有七夜算得上这个头衔了,因为金光肯定自己在落仙镇再没有与其他人有过交集。 这么一说,那七夜是从落仙镇过来的?他一个魔君,跑到那种荒山野岭去做什么!总不是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想要人间的小玩意吧! 金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完全被引到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方向,只是突然生出原来七夜来人间不是特意探视自己的念头,并因此而觉得十分不悦,本来平和的面容又白了几分,颜色惨淡简直可以媲美深夜冤鬼了。 “喂喂,金光,你别在那胡思乱想,难不成你嫌自己走火入魔还不够厉害,想再加重几分啊?” 言子欣虽然是故意想看看金光的反应,不过好歹相知一场,再说这等麻烦最后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当然不能玩得太过火,点到即止,以后才能继续看戏。 “我这次来,主要是告诉你,母亲她最近身子不好,很想见见你,有空的话,到旒毓山庄来小住几日吧。还有,不要太固执,听你那几个下属的建议,去找燕红叶吧……根据我的卦象,燕红叶是唯一可以帮助你脱此劫难的人。” 简单说完来意,言子欣有些无聊的四处张望了一番,看那端坐正中的散发男子仍然面无表情,全当自己是空气似的。撇撇嘴,言子欣还是十分好心的接着说道: “七夜魔君啊,最近心情可能不会好,金光你记得凡事不要做得太绝——” 金光睁开眼,眼中竟然隐约透着红色光芒,面孔也有一瞬的狰狞,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迫人: “什么意思!?言子欣,不要每次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七夜怎么了,我又怎么绝了?” 言子欣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一刹那的黯然悲悯。抬头看着那张本应精秀此刻却有些骇人的脸,言子欣总是微微眯着的桃花眼前所未有的正经: “金光兄,天机不可泄漏,我只能提醒世人,却不能干预个人预定的命运轨道。你还是记着我的话,切莫做事太绝……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金光兄你身体好了就抽空来山庄一趟吧,我和家母随时恭候大驾。告辞。” 话音落地,言子欣也消失了身影,只留下环绕在轻纱飘飞的大殿里的袅袅余音,以及金光微低的脸上不知在想什么的莫测表情。 第6章 8 8 “他会不会不来?” 酒馆里,七夜看着手中的酒杯,随口说道。 为了查明自己身份的事,他昨日投贴邀金光今日正午在这个酒馆见面。只是想到那个门将狐疑的眼神和迟疑的动作,七夜实在有些担心那份帖子能否交到金光手上?退一步说,即使金光见到了,他会不会来也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仍旧是敌人,而燕赤霞虽然是玄心正宗的前任宗主,对现在的玄心正宗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叛徒”……金光那人向来对燕赤霞一家都怀有一种不知所以的敌意,七夜曾经想过金光怎么会如此讨厌燕赤霞等人,最后也只能归结出“大概金光和这一家子八字不合天生相克”这一结论。 “他也知道,阴月皇朝的魔君,竟然约见他,怎么会不来呢?我反而担心,不知道有没有把握说服他……” 燕赤霞亦看着杯中的液体,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过话头。 “的确不易——你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七夜,我知道,你寻找七世怨侣的真相是一片苦心,但是,这是你唯一的方法吗?” “难道你有什么好提议,可以化解这段悲剧?况且,我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了。” 七夜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心里却有些苦——他知道燕赤霞的言下之意,毕竟这样一径追查下去,若自己不是七世怨侣倒还好,但若然呢?那宁采臣和小倩,又该怎么办?他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这让所有人尴尬的身份? 举杯和燕赤霞轻碰了下,七夜仰头喝下杯中有些刺喉的液体。 但是,他终归放不下。 如果可以,他自然希望宁采臣才是七世怨侣,这样,小倩才会幸福,事情才能按照预定好的轨道发展下去。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能自欺欺人的逃避真相,如果当初对宁采臣身份推断错误,那么就必须在天魔冲七煞来临之前将这个错误纠正,把脱轨的命运拉回应该走的道路! 何况……何况,金光也有权并且必须知道他七夜才有可能是真正的七世怨侣! “国师驾到!闲杂人等,全部出去!” 一道严厉的声音打破了酒馆里本来细碎的嘈杂,也让七夜收回了思绪。 “唉……这个人,就是爱耍派头要面子,永远改不了!” 身旁燕赤霞咽下口中的酒,淡淡叹了一句。七夜斟酒的手不着痕迹的顿了一下,嘴边露出了一抹笑意,的确,七夜从没有见过比金光更重视面子和身份的人类了,但这样的,才是金光么…… 瑰紫金边的长袍宽袖,随着来人前行的动作线条优雅的舒展在视线中,七夜只是目不斜视的专注于自己斟酒的手。 金光也不看那靠窗坐的两人,径自走到正中间一张四方桌旁撩了衣角坐下,甩手间飞扬的袍裾随着他的落座缓缓铺衬下来,煞是行云流水般的好看。 七夜放下手中的壶,眼中已微微带了笑——也只有金光,才会即使是坐下这么简单普通的动作也要力求完美无缺了…… “一个是魔君,一个是叛徒。竟然请玄心正宗的宗主喝酒,这未免太有趣了吧?” 金光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宗主竟然真的应约前来,也是七夜始料不及的——” “废话少说。听你们说,七世怨侣的事情,有所变化?该不是,你们怕——宁采臣考不上状元,要本座出手相助吧?” 被金光有些冲的话打断,七夜握杯的手紧了紧,突然有些气馁。 算了,还是让燕赤霞说吧……自己犯不着和这人闹,反正本来就是敌人,没有见面动手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宁采臣这书生读书真的差到连金光也知道他考状元有十足问题的地步吗?小倩的眼光—— 喝着酒,七夜索性闭口听燕赤霞和金光周旋,细听下来其实也颇有意思。金光说话干脆利落并且十分刺人,燕赤霞则没什么气势可言,但偏偏能在金光的话语里插上想表达的意思,虽然表达得有些晦涩。 “宁采臣,可能不是七世怨侣!” “这个时候,用这种伎俩,未免太低级了吧!” “七世怨侣,可能另有其人……” “你们该不会说——魔君跟小倩,才是一对吧——” 金光听到燕赤霞说七世怨侣可能另有其人时,心里一动,轻瞥了那自顾喝酒作壁上观的青年眼,有些迟疑的说出也许是正确的征询,或者说,推测。 “我们邀你前来,也是希望找一个方法,来验明七世怨侣的正身。” 七夜放下杯,没有注意到那飘在自己身上的一眼,只是淡淡表明了来意,以免金光不耐烦起来拂袖而去。 “你也想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七世怨侣吧?” 燕赤霞随声附和了一句,表情苦恼,眉峰倒是松了些——总算这魔君知道说话了。在口舌之争上,他燕赤霞可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讨过好去。 “天魔冲七煞的日子近了,七世怨侣体内的怨气,会受到天魔星的牵制而活跃起来,只要在这个时候,向七世怨侣施强大的正气,那他们体内的怨气,一定受不了刺激,而形诸于外。” 七夜看着对方,慢慢解释着。 “你是怕一个人的正气不够,想要本座出手相助吧?本座为什么要帮你们?” 金光只是正视前方,似乎不屑看这坐着魔君与叛徒的方向,声音平稳,听不出有何种情绪。 “你不是帮我们,你是帮玄心正宗解决七世怨侣的事。只有知道原因,才知道该怎么解决。” 七夜的语气有点急,不过脸上表情却未变,古井不兴的阑珊。 “如果你真是七世怨侣的话,是否又想跟小倩——成亲了事?” 金光轻轻哼了一声,头似乎微微转了个角度,五官却因光线而有些模糊,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不知落在了哪个方向,嘴里的话有种含糊的声调轻扬展开,带着些微的疑问和未曾掩饰的讥嘲之意。 “——!” 七夜本来举至嘴边的酒杯被重重砸到了桌上,散着微香的液体从杯中溅出,湿了七夜握杯的手。整顿了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狂怒,七夜不带感情的开口: “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把握,全在你一念之间。” 短暂的沉默。 七夜死死盯着被泼了一半酒液的瓷杯,低敛的眼睫不时轻颤一下,掩得眸中的神情更扑朔迷离。 金光却细细打量着七夜这边,眼神专注,表情却是漠然,不知到底是在研究七夜有些反常的举动,还是在想自己心事。 “不需要惊动你的大驾。只要你和我同时,将正气封进三杯茶里面,就行了。” 燕赤霞忙忙打了个圆场,虽然他实在不知道这七夜魔君突如其来的暴躁举动原因为何,但是总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吧? “好。不能离开京城,随时要向我汇报事情发展的情况。别妄想着可以逃走!” 金光收回视线,回答得倒是爽快,连着条件也一并交代了。 七夜有些惊讶的抬眸看过去,在听到后面等同软禁的条件时脸上的讶色便收了回去,眼神沉沉的不知心思怎样。 在旁的燕赤霞则开始担心七夜会不会忍不住金光的张狂而动手——这魔君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沉稳有致,但毕竟还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年,难免有年轻气盛压不住脾气的时候。 还好七夜最后面色恢复了往常的淡薄,金光起身靠近以便往杯里注入正气的当儿,也不见坐着的青年有不合时宜的暴力动作。 金光收回手,看了接过杯子注入自己正气的燕赤霞一眼,又转眼看向侧头看着窗外的文服青年。 七夜知道金光在看自己,只是他现在连视线也不想转一下,更不用说转头去回视金光另了。窗外其实没有能吸引目光的风景人物,不过一片空旷日光而已。七夜是觉得整个人有些倦怠惫懒,什么都不想动,就想这样坐着,看着阳光发呆…… 金光左手本是放在桌边,此刻微一撤手,袖袍翻飞,带着凉意的细腻软布便轻轻划出一道弧,从七夜放在桌边手指微曲的右手手背淡淡扫过。 七夜惊了一下,右手握了拳,掌中攥住的,是一节细软之物,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 夜色浓黑如墨时分,七夜避开魔宫诸人来到京城郊外一处小树林。 刚刚喝了不少酒,加之急急忙忙赶过来,七夜有些头晕。信手挥开石头上的落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威严,缓缓坐下,双手分撑着膝,人也重心前移的向前微倾,黑色卷发随着低垂的头从两鬓散落下来,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颓唐味道。 秋夜的风已经是凉意逼人,扫过林间,便是一片纷纷落落的黄叶飘零。七夜被这不算温情的风一吹,醉意逐渐消了去,人也清明了些,只是身子仍懒懒地不愿动。 “七夜。” 醇然的嗓音顺着风飘入七夜耳中,七夜一下一下的逐步抬起了头,有点呆茫的表情,眼瞳幽黑清澈,意外的稚气与单纯。 金光站在七夜前面,低头看着这个似乎没有弄清楚状况的青年。凌厉的凤眸略微眯着,眉眼舒展消弭了平日的严苛不近人情。 “……你喝酒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味,金光右手轻抬捏了个诀,一阵带着暖意的风拂过,散去了清淡的状元红的味道。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黑夜里闪着莹莹的淡金色光彩,吸引了七夜的目光。嗔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光捏诀的手,像是想盯出个所以然来似的专注。 金光笑了一下,索性将手伸到七夜眼前,任他看个够。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最后的答案要到明日日出之时才能知道——或者,你觉得已经没有再等的必要,打算提前动手了结了本君?” 七夜也笑了,左手握了金光近在眼前的手顺势站了起来,笑容温煦,说的话则是与之相反的尖利。七夜的声音有时沉稳威严有时温和有礼有时情深意重,但金光从来没有听到过此刻这种充满了讥讽和自嘲口吻的声音,就好像眼前的并非以前那个紫衣少年也非阴月皇朝的魔君,而是一个彻底陌生的灵魂,一个浸染了黑暗气息散发着莫名绝望的灵魂…… “怎么不说话了?” 轻拍掉身上沾染的落叶,七夜并没有刻意抽回被金光反攥住的左手,就连那加在腕上越来越重、几乎要捏碎腕骨的力道也似乎感觉不到,仍是一脸轻松闲适的表情。 “七夜,你想我说什么?你想我做什么?我是不是应该说‘魔君纳命来’,又是不是应该不管不顾先取了你的命再作他想——” 金光手上的力道慢慢减轻,声音也随之逐渐放软,说到最后简直轻柔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本来掩映在云层后的半月此刻正露了脸出来,清湛的银辉落在金光身上,给他镀了层银边,衬着他那镶着金丝暗绣的衣服,交织出细碎的光点,映在七夜的眼里折返出晶莹华彩,更显得那双黑目深渺莫测,似笑非笑的表情却透着几分孩童般的无辜稚气。 “我不知道,金光。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下小倩跑到这里来见你!我倒宁愿你干脆杀了我,也不用费心受这般折腾……” “折腾?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七夜,七夜!你很好!你想死么?想死么!好,我成全你,只要你肯拔出一夕对准这里刺一剑,我便杀了你!” 金光面上一片惨白,唯有眼睛氤氲着浅红雾泽,就着拉住对方的左手之势将七夜扯到近前,然后握着那骨节突出的手点在自己胸口,金光神情里有着不可名状的哀绝和愤怒。 七夜先是怔了,随后被强迫按在柔软绸缎布料上的手挣扎起来,想脱开那人的箝制。金光松开了握住七夜手腕的手,转而将那人拦腰按进了怀里。 七夜僵住身形,即使隔着层层衣物,他也可以感觉到金光略显急促的心跳和搁在自己肩头浅淡的呼吸。 “七夜,我喜欢你,不管你是魔还是七世怨侣,我只是喜欢你而已,跟你的身份无关。” 金光的语气十分柔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烈,当中甚至还掺杂了几丝宠溺呵护,带出了一种像是在安抚小孩子般的无可奈何口吻与叹息。 “可是不管是魔还是七世怨侣,我都有自己的责任——喜欢并不能代表一切。” 轻轻拉开一段距离,七夜从来不习惯纵容自己沉迷温柔呵护,他只习惯去温柔呵护别人。所以虽然对方的拥抱温暖安心,七夜仍然觉得不自在。 “喜欢不能代表一切,但也不一定和责任相冲突吧?七夜,你若是魔,是魔宫圣君,我便想法和你一起解决阴月皇朝与玄心正宗千百年来的纷争;你若是七世怨侣,我便想法和你一起化解即将到来的天魔冲七煞之灾——无论如何,我也决计不会放弃自己的心情的。” 金光本来便是责任心极重的人,当初因为阻止七世怨侣降生而狠心诛杀无关之人,后来又逼得诸葛青天一家俱死在悬崖下,种种情由都基于他坚信,有些时候,正义的实现需要通过非正义的手段,也即是所谓的“以杀止杀”“以恶制恶”。在遇到七夜以前,金光是决不会说出此番温言软语的。就算是现在,金光心里也并未想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七夜是魔君,则一切照旧,他会按照自己最初的决心歼灭魔宫完成玄心正宗开山祖师的遗训,只要把七夜留下来,再让记忆消失并非什么难事……但七夜若是七世怨侣呢?如此的阴差阳错,势必要有牺牲品出现方能解决,而金光,不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一个作为牺牲品…… “……金光,我们当初怎么要见面呢?我不该偷偷跑到人间来,你那时也真不应该出手救我。” “是么?可我倒从未后悔过救了你。” “我要回去了。明早结果出来后,我自去玄心正宗交代与你。” “……早些来罢,莫让我等太久。” 第7章 9 9 “百年来,正魔两道都为了七世怨侣而争斗……但只要我死了,七世怨侣之争便会平息,世间也不会再有七世怨侣。我只求你能放过聂小倩,让她跟宁采臣平静的生活。” 七夜语气淡定的说完,不再看座上表情莫测的金光,只是侧眸望向燕赤霞。 燕赤霞接触到七夜的目光,心中暗暗叹了一声,举剑横在七夜脖上,只待手上施力,便可割断那象征着生命的脉搏结束这魔君的性命。剑锋有些迟疑的划了一道血痕,却没有一鼓作气的割下去——燕赤霞心里仍然有些犹豫,他其实颇为欣赏这个年轻的魔君,如果可能也不想就此杀了不过刚活了二十年的青年。 “住手!” 一声喝斥阻止了燕赤霞狠下心刺进的剑势,也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七夜睁开眼,看着说话的人,眼神平静波澜不兴。其他人则一脸的不可思议与极度惊讶。原因无他,说出这句“住手”的,竟是本应该最不可能的人,金光! “你不能死。” 金光不在乎周围玄心四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表情也不在乎燕赤霞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只是定定看着殿下那道浅蓝文服的青年,慢慢地说出不像会从他金光口中说出的话。 “……金光,你说什么?” 短暂的诡异寂静后,燕赤霞看没人有开口的打算,只好代为发言以打破这不知紧张还是滑稽的气氛。 没人回答。 七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归还是抿了唇,黑瞳里一片暗色,脸有些白,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如何。金光面上也是一派宁静,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仿佛并没有听到燕赤霞的问话。 “金光狗贼!出来受死吧!” “老师?” 七夜听到殿外传来的怒喝狠狠吃了一惊,不自觉便出了声——他很少听到镜无缘用如此激愤高昂的语调说话,何况此刻那怒喝里还有一种力竭的疲惫。 “青龙,让他们进来吧。” 金光听到那道声音则是露出了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同时轻声吩咐下去放殿外的一群魔进来。 “圣君!” “七夜哥哥!” 七夜看着镜无缘进来,还来不及说出了什么事,就又听到一句脆然的呼唤,然后小倩的身影便从镜无缘及魔宫四贤里凸显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们都怎么了?” 七夜真的糊涂了,同时也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们的样子,简直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般狼狈疲累,除了小倩,镜无缘与四贤身上还有不等的伤口血迹…… “玄心正宗的人偷袭我们,魅姬和其他门人都被抓走了!镜老师和四贤护着我逃出来,就是要找这狗贼算帐!你要打便明刀明枪跟我们宣战,这样缩头缩脑,你不觉得羞耻吗?!” 小倩言辞有些激动,到了后半句更是直接对着金光质问。 金光听小倩说话,表情却一直很平和,甚至还带了几许看着不懂事的晚辈般的纵容与哭笑不得。七夜注意到,金光在听到小倩的责骂时,甚至侧了侧头,化去了面上与眼里的一些不带任何恶意的好笑之情。 “小倩,你应该感激我才对。你知道魔君来此,是为了什么吗?他是来寻死的。我刚刚才救了他一命!” 金光听小倩说完,才正了正神色,语带和气地缓缓叙来,眼眉间却有些凌厉气势夹杂着随语言一起洒落在空气里。 “你!” 七夜急急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金光说的确是实话,他又能从何反驳? “七夜哥哥,这是真的吗?——燕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聂小倩看着她的七夜哥哥,后者眼神只是晃了晃,便怒目看向高坐的玄心正宗宗主没有回答她的迹象,素雅衣装的女子只好将眼光投向一旁尚握着剑的燕赤霞。 “这是因为,除了成亲之外,死也是解决七世怨侣宿命的方法——” 燕赤霞的为难解释很快就被七夜打断了。 “金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魔宫门人暗杀本朝相国被擒乃是合情合理的,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金光看着台下那情绪显然被挑起的蓝衣俊朗青年,突然觉得这样的七夜其实挺像那只曾经来玄心正宗探视走火入魔的自己的白猫——仿佛全身的毛都被撩拨得竖了起来,一个不注意便会跳起咬敌人一口的警戒着防备着。 “你不要再绕圈子了。若是你真要擒我魔宫门人,那你可以等我死了以后再做……为什么此刻要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是不是?” 七夜顾不上去研究金光眼底薄薄一层的笑蕴意为何,一心只想问个清楚明白。 “不错。正因为我手上需要一些筹码。本座认为,就算是七世怨侣的宿命消失了,玄心正宗和阴月皇朝的争斗,还是不会平息。所以,本座决定,向阴月皇朝招降——求皇上让魔宫划地为城,从此以后,人魔可以永远共存!” “——条件呢?” “条件就是,七夜,你不能死——你要跟小倩成婚。”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七夜领导的阴月皇朝,已经乱成了一团!魔宫门人纷逃,四处杀虐,使人间灾祸连连……这比一个强大完整的魔宫,更可怕!所以,只有你七夜领导的这一群魔,才能让我相信,你们是可以受控制的!” 七夜站着,微微低下头,唇拉成一条直线,皱着的眉紧出一个深刻的“川”字,似是在思考金光所说的话。 其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搞不清楚今天到底是撞了邪还是作了一个怪梦。 金光半眯着眼,心中思绪翻腾,隐隐都有些疼痛显于其间。他第一次知道心慌是何种感觉,而显然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简直是什么也忘了去想,脱口就说出了举座皆惊的那句“七夜,你不能死”。 话出口,楞住的不仅仅是殿上众人,金光自己也呆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七夜喜欢到不惜一切即使违反他的原则也要得到这个本应杀之的魔,但是他自信向来能做到在公言公,不会为了私情而影响玄心正宗大业……如今他的行为,显然已经过界了! “若是我,不答应呢?” 七夜抬起头打破了沉寂,声音是惯常的平静,表情却有些游移不定,只是看着座上正装俨然的金光的眼睛透着淡淡的坚定和点点怒意。他已经弄不明白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想再去费心思量,他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思自己的决定尽阴月皇朝圣君的责任、然后从容走完自己的路,再不用去想这些纷纷扰扰让他迷惘的事。 “这就是筹码的作用咯。如果你不答应的话,你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我们玄心正宗,就会挥军,直捣你的魔宫巢穴,我要将你们魔道,永远灭绝!” 金光看着七夜,脸上话里有着几分狠意,眉眼末梢却吊着三分淡淡的得意之情——他知道现在掌控大权的是自己,而七夜,别无选择!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动心动情到了如此地步,他就绝不允许让他如此的七夜以死来逃避。他的感情,七夜必须有同样的回应!就算为此要采用强硬手段,他金光也决不会皱一下眉眨一下眼! “阴月皇朝,岂是你说灭就灭的吗!” “现在的魔宫妖物,已经溃不成军了。并且,我们玄心正宗,已经找到你们魔宫的密道所在。要想覆灭你们魔宫,简直是易如反掌!只是那些分散逃亡的魔宫门人,真的叫人头痛……你们,真的就以为我天生这么爱斗成形吗!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争斗,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位,都已经身心疲惫了吧?其实,我跟你们大家都一样。我也希望和平的一天,能够早日到来! 我知道,如果能让你们相信我的话,那简直是太不容易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魔君,跟我一同去面见圣上,只要圣上金口一开——到时候,你们大家,总该相信我了吧?” 镜无缘忿然的声音还有因伤而中气不足的嘶哑,金光十分有耐心的细致分析着当前情势与利害关系。分站两侧的玄心四将面上都带了几丝莫名其妙——他们宗主何时这么有耐心,不,应该说,何时这么不厌其烦诲人不倦过了?通常,宗主说话是能怎么精简便怎么精简,从来没有听他一次说上大半天过的,更何况,这番话还说得很有感情! 七夜看着那人侃侃而谈,脑子想竭力理清这突生的变故,眼睛胶着于那突然丰富起来的面容上,七夜心中只觉茫然凄切。 何苦来哉?何苦这般做戏? 你说得再情真意切,我也断不敢轻易信你——昨夜你对我说喜欢说相伴,今日你却迫我和小倩成亲;本是说好在弄清真相前双方暂时和平共处,今日你却将我的老师亲人下属门人当作要胁我的筹码! 金光,你到底想如何?我已经不想再兜圈子了,我只想求得个安宁,即使这份安宁是死亡,我亦甘之如饴——因为我真的支持不下去了,也许唯有死亡,才能让我彻底从这尴尬身份中解脱出来! 金光说的话很有诱惑力——镜无缘、魔宫四贤,还有玄心四将听得都有些动心,毕竟,他们其实都不喜欢无休无止的争斗都希望过和平日子。燕赤霞纵然心存疑虑,但也无法肯定金光是在说谎,他不是十分了解这个从前的同门,自然也弄不清楚这人心里的真实想法。 镜无缘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却不意撞到七夜凄惶的眼神,心中猛然一缩,呼吸都有一拍的停顿。自小看着七夜长大,镜无缘还不曾见过七夜如此神色——即便是当时小倩爱上宁采臣,七夜也只是忧郁悲伤,大醉一场后更是敛了心思一心扑在魔宫事务上,再不曾见丝毫颓废心伤。而现今,七夜眼中的悲凄惶惑,带着黑暗的气息,散出点点心死的绝望空明。 七夜注意到了镜无缘的担忧,勉强拢了思绪,迫自己开口接了金光的话: “我可以随你面圣,不过你要先拿出诚意,把我的门人放了。” “哈哈哈哈……既然是筹码,怎么能轻易就放了?不过你说到了诚意,那我也不怕放了就抓不回来了——玄武,释放所有魔宫门人。……七夜,可以跟我一起,去面圣了吗?” 金光笑了,笑声爽朗带着阳光的味道,随即收了大笑自得地吩咐玄武放人。走下坐榻,金光行到七夜面前,介入了七夜与小倩的对视,也打断了小倩即将出口的话。 七夜看小倩哀绝的神色,心下也是恻然,却没了当初的心痛——只是单纯心疼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孩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幸福擦肩而过,并非因为她埋怨控诉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绝厉言辞。 “……我跟金光去,看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你放心,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安慰了小倩几句,七夜便随着金光步出了大殿。 言子欣躲在屋梁上,看着院子里那些魔们吵吵嚷嚷的商议着有关人魔共处的事情。镜无缘、四贤和魅姬聚在一张桌子旁嘀咕着,修罗微蹙着柳刀眉,不无担忧地推测: “会不会是金光的计划呢?他只想把圣君掳走——” “不会。如果要杀的话,在玄心正宗那儿就已经杀了……” 魅姬摇了摇头,否定了修罗的推测,镜无缘和其余三贤各是一脸担忧焦虑,但在消息落实前也不欲作过多猜测,只能耐心等待圣君回来再作仔细商量。 言子欣甫一听修罗的话,差点没从梁上笑跌下来——嘿嘿,修罗你真是一语成谶,倒是让你无意间猜中了! 言子欣此次来京师,不过是挨不过家中母亲的念叨催促,不得不跑来找个机会将金光拐回去让母亲看看。可惜金光对他这远房亲戚却是爱理不理冷淡非常,害的他无聊之际只好每日到这处自从七夜来京师后便热闹起来的“客栈”报道,以打发时间消磨无趣。另一方面,他也有在旁看着金光的意思,总是相交多年,能够帮一把他言子欣还是不会吝啬的。 看看时辰,金光现在应该已经领着七夜进了皇宫面圣,言子欣望着苍青的天空轻轻撇了撇嘴,金光你要真就这样掳走七夜,反倒好得多…… 金銮大殿,金光与七夜并立在帷帐之前。说的,自然是关于招降阴月皇朝实现人魔共处的事。 “——你凭什么保证?你这一走,就是要去死呀。如果阴月皇朝再出来作乱的话,我们能找一个死人,来负责任吗?” 金光听到七夜一心想退隐远离人间的说辞,心中腾的生出一股子火气,自顾打断了对方的话,金光面上带了一分讥讽,语气也极尽嘲笑之意,说的话倒也有点冷幽默。 “好,就算是要我重掌阴月皇朝,那也根本不用我跟小倩成亲……” “不可能!七世怨侣一定要成亲,你也一定要当魔君!如果这两个条件谈不拢的话,我们玄心正宗,对魔道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杀,无赦!” 七夜实在是搞不懂,怎么每次与金光说话,说着说着就会偏离正题?金光的咄咄逼人他是见识过的,此次在第一个条件上他的确有些理亏,所以他不坚持。但第二个条件,若答应,那么就要牺牲小倩的幸福,而这,却是七夜最不愿意看到的。 金光看了七夜半会儿,见他半垂着眼蹙眉抿唇苦恼得紧,心里也不得十分愉悦,可他必须要保证七世怨侣之事妥善解决,况且,这是公事,金光不允许自己因公徇私! “……七夜,不要再浪费唇舌了。既然圣上已经答应了招降条件,你还想什么呢?阴月皇朝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可都在你的手上!” 趁着七夜思考的当儿,金光适时在旁敲着边鼓——七夜的性子向来以大局为重,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情放下身为魔君的责任,金光并不担心七夜会拒绝,他只是担心聂小倩有可能出现意外抉择。 第8章 10 10 杀、无、赦! 七夜听到金光一字一顿的说出那三个字,满目的不可置信和悲伤苍凉——他还是骗了自己!他竟然如此狠毒如此绝情! 被四贤护着拉着,七夜耳边只听到母后与娘亲的嘶声呼唤,呼唤着要他快逃、快逃……快逃?他要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到哪里去?! 摇晃模糊的视界里,看到的是倒在阶下的宁大妈和阴月太后——伸着手,似乎想握住自己的手般向前伸着手,两双眼里是痛楚不堪的无声呼唤和憾恨。 架着自己的两双手坚定的制住自己欲奔过去的身形,将自己越来越拖离那倒在阶下的两个身影,眼前不断有魔宫中人倒下,却依旧有一个又一个身影挡在自己面前,用自身挡去那一支又一支的金色短箭。 七夜抬眼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华袍男子,那人也正看过来,视线胶着的一瞬,七夜眼中的质问落在那双闪着满意的凤瞳里,激起一层涟漪,又迅速荡漾开去化为一抹无声的回避。金光心里有些疼,甚至有了一分从未有过的后悔,然而很快,他便说服自己,魔终究是魔,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人魔共存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七夜,七夜,他将永远只是七夜,既非阴月皇朝的魔君也非干将转世的七世怨侣,而只是那个曾经拉着他的袖袍一脸无依无措的少年、那个曾经毫无挂碍地大笑向他举杯的青年,只能是那个叫做「七夜」的单纯存在而已…… “七夜,老师错了……人魔共处只能是个美好的梦而已。 ——七夜,成魔吧!” 镜无缘凄厉绝望的声音重重敲在七夜心上,黑沉寂寥的眸子越过缓缓合上的朱红门扉从亦师亦父、自小教导他武艺学识的老师身上移到那个以极快速度穿过庭院接近大门的金色身影上——金光,为什么逼我至此!为什么?! 金光听到了镜无缘临死前对七夜的话,心中悚然一突,一声“不可以”差点就脱口滑出喉——不可以!七夜,你不可以成魔!你必须要和我在一起,以“人”的身份!并非我逼你,是你一直在逼我,是你! 朱红的大门已经缓缓合上,阻住了门外七夜看过来的眼神,也阻住了金光欲制止的话。 七夜,成魔吧! 成魔吧!成魔吧!!成魔吧!!! 七夜蜷在屋子角落里,双手紧紧捂住头,想将那越来越响亮的声音驱出脑海——他不想成魔,他也不要成魔!成魔必须断情绝爱,要断情绝爱就要大开杀戒夺走所有爱他与他爱的人的性命,他不要杀那些爱他的他爱的人,绝对不要! 可是,如果不成魔,如果不成魔……如今不过是个连玄心正宗地位最平凡的门人也难以打过的自己又如何替那些因为信任自己而失去性命无辜惨死的门人、那些誓死跟随自己拼死护自己周全的部下、还有他的母后和只是普通人类的娘报仇? 成魔吧…… 成魔吧。 七夜握着一夕,表情轻松下来,面上甚至带了点点笑意——浅淡,冷寂,以及妖异,让正面目睹的司马三娘从心底冷起来。 冷静的吩咐饿鬼修罗朱雀三人尽速离开,司马三娘心底清楚现在无论如何也劝不回七夜了,唯今之计,或许也只有尽可能地拖时间等一个人出现,一个也许能够暂时压住七夜心中魔性的人。 言子欣赶到树林时,七夜的一夕剑正堪堪要刺入司马三娘的心脏,顾不上什么形象,言子欣一把扑向七夜,看似文人般无甚力道的手同时挥出,左手重重勒上七夜的脖子将之强行向后拖了几步,右手则成爪从七夜手中撂开了那把散着浅淡绿华的漆黑长剑而后按在七夜额头似乎施了什么力,七夜闷哼了声,眸子不甘的微微合上,人也失了气力般完全后靠在言子欣身上。 司马三娘靠着身后的树干,面色苍白如纸,不过好在言子欣来得不算晚,剑并没有刺到心脏,只要救治及时,性命是无碍的。 燕红叶与小倩宁采臣等人也随后赶了过来,手忙脚乱的帮助司马三娘处理了伤口,才发现七夜和那个神秘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燕红叶想追,被司马三娘拦了住,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告诉自个女儿暂时七夜不会有危险也不会成魔。燕红叶还想追问个清楚,但见司马三娘脸色实在不好也就打消了念头,三人扶着司马三娘回了小屋,正碰上燕赤霞与诸葛流云要出去寻人。 几人坐定,先把伤口重新处理了下,然后才细细说了些情况。 燕赤霞和司马三娘其实也不是很清楚那个神秘人物到底是什么底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人绝对是友非敌,而且也许是唯一一个可以短时间压住七夜魔性的人! 那边厢,言子欣趁乱带走七夜后直接赶到不远处安设好的通道破空回了旒毓山庄。将闭眼失去意识的七夜放到早就画好的六芒星阵势中央,言子欣才松开一直按在七夜前额的右手。半跪在银服青年身旁,言子欣伸手擦了擦沾在那张此刻安静平和的脸上的点点血迹,一声轻叹逸出喉,从来无谓的眉眼间添了三分无可奈何与悲悯——金光啊金光,你还是走了这条最糟糕的路! 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完全消弥七夜的魔性,也只有金光亲自来才行。 七夜梦到自己杀了司马三娘,杀了阴月太后,杀了聂小倩,却惟独没有杀掉最应该杀的那个致他如斯的玄心正宗宗主金光! 他狠得下心冷酷,以沾满爱自己自己所爱之人的鲜血来换取断情绝爱投身化魔,就只为了杀金光…… 可他竟然没有! 纵然他已满面冷厉魔魅,他却依然无法向那个一头红发的戎装男子动手! 玄心奥妙诀扑面而来然后穿身而过,金光红色的发飞扬晃过七夜的眼,映得那双暗沉无光的漆黑眸子也添了一抹火焰的亮色,只是,依旧了无生气。 “金光,你早已成魔了——” 七夜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强烈,甚至颇带了些慢条斯理的闲散以及一丝那人最厌恶的占上风者对弱者的怜悯情绪。 自然,七夜现在无所谓什么七情六欲,他只是无意识的采用了这种表达。 而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金光初时的呆楞以及之后那几可用失魂落魄来形容的模样,让七夜很满意自己没有杀掉对方——毕竟,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报复金光?! 那个从来以“除魔务尽”为宗旨、最恨被人看轻的金光,如今却成了他自己不惜一切也要彻底消灭的“魔”、在本应该胜券在握的情况里被对手怜悯! 让他这样活着,岂不比简单杀了他要好上千万倍? “活着,是我给你的惩罚;人间,是我为你准备的地狱。” 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于地仓皇狼狈的男子,七夜缓缓吐出残忍之词,面上却是无悲无喜无怨无怒的冷寂。 他既成魔,便已是摈弃了当他还是“七夜”时的善与爱,更甚至,他或许已经对报仇与否无谓在。他唯一关心的,也只有让天地人三界再回元古时期群魔乱舞的年代——所谓“魔由心生”,人即是魔,与其挂着虚伪的微笑一边说着什么人之常情孔孟之道一边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倒不若弱肉强食力量说话要单纯得多! “可怜的七夜哥哥……” “七夜,我可怜的孩子……” 清脆的、慈和的,却无一而异的哀婉女声重叠交错,化成令人难以忍受的漩涡将七夜团团围住挣脱不开。 可怜? 我怎么会可怜! 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再不会因欺骗背叛而心痛、也再也不需要期待不需要为他人着想的自己,又何言可怜! 可怜的,应该是即将回归混沌的人间,应该是那些有心却无力的自诩“正道”的人类!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从额心传至整个大脑然后又由大脑蔓延到全身,七夜从纷杂梦中醒来。甫睁眼,便是柔软娇嫩的一片清新绿色盈满视线——轻巧的细纱,平滑的丝缎,深深浅浅的清绿铺陈在这个空间,让置身其中的人也不由心胸舒展平生温柔。 七夜没什么表情的转动了一下视线,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被重重纱幔帏帐包围的床上。设计这床的人仿佛是刻意想隔开外界般将那等同界限点的纱帐排置得繁复而严密——这种设计,让七夜有一瞬的熟悉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没有多想,七夜撩开那层层轻纱看向外面。 不过一间摆设朴实的普通房间罢了。 房间朝南的窗子正对床,此刻两扇窗子均开着,外面柔和温暖的阳光淡淡渗入进来,将那些斑驳树影或映在泛着浅浅白光的窗纱上或投于室内的家具地面中,静谧的空间里飘着一股醉人的浓郁桂香……应该说,整个房间的氛围明丽而祥和,仿佛普通人家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 七夜一点也不关心阳光是否明媚气氛是否安详,他对于这些早就没了曾经那种向往。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在铜镜里的映像。 棱角分明的脸,熟悉而陌生。漆黑微扬的眉,深刻温沉的眼,以往随意时总是略微上挑出一抹细小笑弧的唇,不陌生的面貌。可是额上那若隐若现仿佛某种印记的条纹却是七夜不知道的东西—— 那几乎曼延整个额际的浅灰纹路有种张牙舞爪的狰狞,而与这种张扬极不协调的则是眉心处那个散着薄金光彩的万字符。 “……这是什么?” 七夜伸手抚上这个印记——那些看着恐怖的纹理摸上去并没有感觉,就像是皮肤与生俱来的图案;惟有那个万字符有种凹凸不平的触感,还带着不同体温的凉意。 “你醒了,魔君。” 突兀的嗓音随着浮动的空气响起,七夜转身看向不知何时进到房间里的男子。 第9章 11 11 “……金光?” 七夜沉吟了会,眼睛眯了眯,神态有些茫然——仍然是一身晃眼的打扮,但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却放了下来,顺服地披散在脑后,额前落了几抹刘海,严正的气息柔和了几分,整个人亦显得年轻不少,只是眉宇间有几分沧桑惫懒,似乎经过了长途跋涉。 “你似乎比本座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金光没有走得太近,只是上下打量坐在床上的青年,目光在其额头停顿了几秒,脸上竟慢慢漾起一层淡薄却显然十分满意的微笑, “你这样子,倒也不错。” 七夜静静注视了会那人少有的温和表情,也露出一抹邪意十足的笑: “我倒是觉得,你走火入魔时的模样更适合你的性子,鲜艳至极的血红比道貌岸然的正金显然更与你相配。” 金光先是一怔,随后敛了笑。 当初为了恢复功力而受辱燕红叶一事一直是他的逆鳞。而之前为了将七夜从幻象里拉出来,他的确记得自己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借助天魔星的强大影响,七夜在梦中延续着自己的意识,若非言子欣将他困在庄内的锁魔阵中,七夜的意识便会真的扩散开来,他梦中的一切也都将成为现实,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力量足够强大,梦便不会局限于梦! 七夜成魔是真,看他现在的模样便知——白银间紫的直发,额上薄金印记下覆盖整个前额的淡灰纹路,黑得仿佛吞噬一切光芒的瞳孔,以及周身强烈的魔气,无一不表示眼前的魔君与之前早不是一个等级。 但与他自身不相关的其它,则因为旒毓山庄封锁得当,而仅限于一个梦罢了。 梦…… “金光,你竟然敢将魔身的我带回现实,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你?” 七夜表情魔魅,懒洋洋的笑意泛着说不出的冷刻, “既然我没有真正让天魔降临现世,也就不必留你见证群魔乱舞的世道……” 起身下床,七夜收了笑,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似乎在等待一击而中的时机。 金光面色一沉,原本闲散温和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魅丽的眼中隐隐流露出几分恶意的嘲讽刻薄: “成了魔又如何?七夜,你真以为你杀得了我么?你真以为——当初我替你解毒单单只是为了救你?” 连串的问句,却是一个比一个说得轻柔,也一个比一个显得愉悦,仿佛在说着压抑沉寂许久的一个恶意的秘密,仿佛在处心积虑后终于可以一吐而快。 七夜初时听金光的言语并无表情,只在听到第三句话时,眉间晃过一丝也许自己也未察觉的疑惧。缓缓转身看向屋中双手拢袖的男子,俊朗颜面上透出一丝狠戾,更多的却是一种复杂至极的茫茫。乌黑的眸子没有一丝光亮,空蒙迷惘得仿佛盲人,仔细端详下来,才会见到盘踞于漆黑界面上的翻卷烈风,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一冲而出席卷一切。 “这一切,原来都不过是你的——” 七夜的嗓音有些喑哑,低低盘旋在室内,未竟的话语消隐在微微泛白的唇间,端正的面容肃杀冷硬,竟隐约透出阴冷的莹莹绿光。 气压沉重得近乎窒息,冰冷寒彻的幽风凭空而起充斥整个空间;惨绿的妖气随风渗出,并逐渐集结成网无声无息地落下,所网之物俱如初春暖日下消融的冰雪般归于一片尘灰粉末。 金光只是静静看着,周身笼在一层淡淡的火焰下,与诡谲危险的外界隔离开。 瞪着那道被清火护着的身影,心中漫卷的应该是恨,但七夜却不知所恨为何? 恨金光的狠绝,还是恨自己的天真? 多半是更恨自己从最初开始便落入了那人的计算—— 可是无所谓,爱恨与否并不重要了,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让眼前这个救过他又骗了他的人类再也不能站在他的面前笑得似乎一切尽在掌中! 只要,只要杀了他……是的,他现在只想要杀了金光! 杀意刚从脑海显现,额上印记便有感应般同时传来紧缚的疼痛。那并非刀剑割划或被道法击中的难受,而是一种似乎有万马千军从脑海奔驰而过或是被什么力量紧紧挤压又拉扯开的压迫感,使得七夜周身的妖气瞬间便因主人精神力的涣散而消失。七夜禁不住地用手狠狠捣住前额,借着外部的疼痛勉强抵抗着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沉沉重压。 金光看了半晌,面上是一片宁寂,人却缓缓行至微弯了腰的青年身前。七夜意识到时,脸已经被对方抬了起来,后脑被一只手托着,力道不大,但对于正全力抵抗脑中风暴的七夜来说却是再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挣脱——实际上,稍微动一下他就觉得在脑海里横行肆虐的拉锯沿着经脉流窜到全身,即使下力抵制,也只能将身体的颤抖控制在最小幅度,不至于摔倒罢了。 漆黑的眼有些聚不住焦的茫茫,眼睫因冷汗而显得粘腻,颤动间便有淡淡的水痕印在眼睑下的皮肤,倒像是溢出界限的那层薄薄水光。过于惨白的脸显出一种尖锐的凄厉,尤其是死死咬在下唇的尖刻利齿,白森森的,说不出的阴冷。 金光心中清楚,当初他在七夜身上种下的咒法,发作起来虽不会致命,却也足以让他吃尽苦头。况且这种咒法不是那种此消彼长的类型,意志越强,所遭受的禁锢便越重。以七夜的性子,自不愿被咒法控制,他越是抵触,吃的苦头也就越大,持续的时间也就越久。 本来,若七夜脑中没有了想伤害金光的念头,额上的禁咒便会平静下来。但七夜显然执意想打破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禁锢,只是不认输的抗拒……倔强太过,吃亏的只是自己。 一声叹息逸出喉间,金光脸上露了一抹苦笑——说到倔强,他和七夜或许是半斤八两,只是倔强的方向有些微的差别。 将对方拉入怀里,即使隔着层层衣物也能感觉到原本应该矫健的身体的虚软和强抑的细微抖动。察觉到轻微的挣扎,金光按在青年后脑的手下滑紧紧环住对方的颈项,另一只手则固住对方的腰,力气是经过斟酌的恰好,既不会让被制住的人太过难受,也不会让其有挣脱的空隙。 “七夜,你不该总惦记着那个该死的魔宫。你本就是人,为何却只记得魔?” 沉哑的嗓音在七夜耳边萦绕,温热的呼吸随着话语吹进后者耳内,却似乎缓解了些七夜的难受,同时让他怕痒似的朝里缩了缩头,正窝在了金光颈下。 “你不该弃了你的人身。那咒,是下给魔身的七夜的,不过是习惯了小心翼翼所顺手采取的举动,我本来都快忘记了——你要是乖乖待在我身边,也不会有今日的苦了……” 说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的话,听在七夜耳里,却是欲哭无泪欲笑无言。 他安静地任由对方抱着,脑中的压迫已随着额心光芒渐淡的印记慢慢散去,深切的无力席卷全身,更蔓延在灵魂深处。 滚烫的泪聚集在眼角,不及淌下便被紧贴着面庞的衣料吸了去,只余火燎火燎的干涩灼烧。呼吸间尽是那人身上厚重得呛人的檀香之气,头晕目眩,却偏偏让人心生安宁。 就这样,安静的待在他的怀里,不去管什么魔宫什么阴月皇朝,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呢?至少,他不必再做不想做的事,也不用去想不愿想的事。 七夜挣了挣,与金光面对面的相视。后者也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着他,寂然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期待。 (你忘了么,七夜,你已经没有需要在意的魔宫了,阴月皇朝已经灭亡,你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一无所有的魔……你现在是魔,也永远只能是魔…………你、是、魔!) 瞠然瞪大双眸,七夜脸上闪过的神情几近扭曲的狰狞,眼神却是澈然无垢,带着三分哀戚七分无措。 重新低下头,七夜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眼帘微合,唇角带笑,表情祥和。 “金光,你说错了,我已经没有需要惦记的魔宫了。所以,就照你说的,我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七夜脸上的笑愈加深刻—— (而你,却只能和你最痛恨的魔相守,永远在一起,决不分开!) 「那个梦——我会让它变成现实的。」 金光没有听到七夜无声的唇语,也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奇特笑意,但隐隐中他似乎能察觉到七夜那呢喃的话尾下掩盖的真意,只是至少现在,他不愿再去探究——七夜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决不会反悔。 只要可以在一起,其它的,暂时不管也罢。 (完) 第10章 番外 番外 宁七坐在拐角处的咖啡厅里,黑色的眸子中是数不真切的百无聊赖,俊朗的脸上却是一派温和的微笑,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朦胧不清,也无声无息地消解了流于公式化此等并不会让人开心的色彩,反让对面的委托人觉得此人确有在仔细聆听并十分的感兴趣。 “……事情始末就是如此,宁先生。” 四十出头的男子将来龙去脉说完,满是期待又心存不信任的看着对面的英俊青年。 若非万不得已,他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从小就是在“破四旧”口号里成长起来的商场人士,说什么也不会在朋友介绍下来找一个据说本领很大已解决过不少灵异事件挂着侦探招牌实际则是打着斩妖除魔驱鬼消冤名头的“天师”的。 不过这个看上去顶多二十过半的青年真有朋友说的那么厉害吗?看他的模样和打扮,说是什么影视明星或模特显然要更加适合,实在和传统认知里的“天师”不像啊…… 宁七看对方眼底那抹疑虑神色,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委托人心中的想法,不过他也不甚在意,现在这个世界,对于妖魔鬼怪,向来是抱持否定态度,只是否定并不代表不存在,而他所做的,也无非只是打发过于漫长的生命。 “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过有些地方还要等我去现场确认一下才行。这样吧,您把地址告诉我,明天上午我先过去看看。” 微笑着打发了并不怎么信任自己的主顾,宁七依旧坐在原位上继续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的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玻璃窗外的街道却也愈加热闹起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将灰白的天空渲染出白昼没有的迷离多姿——这个城市,从来便是白日黑夜两种面孔。 宁七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表情各异的群体,心绪是已经惯然的茫茫。 已经很久了,像这般仿佛游离在世界外缘隔着一层无形的轻雾注视着这个世界上演的种种,心中不起波澜,似乎一切都是与己无关又似乎一切都等着自己去参与的不真切感,常常让宁七生出自己是否真的存在着的困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个他在自己的意识里创造出来的梦境?这一切,也许只是他被心中的执念所困住而脱逃不得的虚无?真正的他,或许早就—— “七夜,你又发什么呆?” 澈然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宁七愈陷愈深的思绪。 说话的青年二十出头,一身休闲打扮,长得很是英毅,一双略带桃花的深蓝眸子,一看就知其人的风流秉性。 “言离,我现在的名字是宁七,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宁七淡淡的纠正对方的称呼,心中并不指望会有何效果,不过是一个多年的习惯,算是一种条件反射了。 被唤作言离的青年撇撇嘴,颇不以为意。径自在宁七对面坐下,看对方神色漠漠的看着窗外,黑色的眼在那点点灯光中染上了薄薄一层的光膜,折射出迷离惑然的色泽。 “枫叶桥那边出了点事,他应该是绕道回去了。” 言离想想,还是把自己的事瞒了下来,只拣着也许对方会听进去的事说着。 宁七将视线落回对面正优优雅雅地喝着咖啡的青年身上,本来漠然的面上带了几分浅淡笑意: “你从那边过来的?” 见对方点头,宁七微微皱了皱眉——刚才那委托人说的地点,恰是位于枫叶桥一线上,别是真的有妖物出没。 想到这,抬头看看言离,想起这人虽说也老喜欢三天两头往自己这边跑,但今日似乎有些迟疑不豫的感觉,应该是有事要说才对: “你特意跑来,不是只想喝咖啡的吧?” “……也没什么大事。过两天我要出国一趟,大概要去三个月左右,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清静一阵了。” 言离放下杯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小小的银勺,面上还是那略显轻佻但也不会让人十分反感的浅笑。 其实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上次推算命盘时所显示的结果,预示着今年岁月交替之时会有大事发生,所指向的目标,则是宁七和那个人。他虽然也一早便告诉了两人,奈何也许是活得太久经历得太多,这两人俱是不甚在意的平平,摆明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或者,随波逐流。 “有眉目了?” 宁七自然不知道对方心中的担忧,只以为言离终于找到什么线索,故有此一问。 言离在找人,到这一世,应该也有千余年了。 不断的转世不断的寻找,找到后便只是停留在三丈开外默默地看着,看那人生老病死爱恨纠葛,然后等待下一世,再下一世……就这般循环往复,有时候宁七会想这样的静默注视到底值不值得,却找不到答案——各人有各人的执着,他与金光的情形,在旁人眼里,也未必就是值得,但在他宁七心中,却不曾觉得有何不妥或者说不值。 “还不清楚,得先去看看。” 言离伸手抹了抹眼,遮去那一闪而过的苦涩,表情淡淡的回答,随即,又扯开话题说到别的上面, “对了,枫叶桥那边,好像出了个挺厉害的家伙,要是可以,少走那边为妙。” “我正打算去看看,手中正好有人委托调查这事。你什么时候走?有时间的话我就和金光一起过去送你。” 宁七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的人影,眼神突然一滞,眼中似乎有火苗跳过,转瞬又是一片幽暗。 言离也看向同一个方向,在街道对面一家超市前,正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穿着西服的男子,面貌因为距离和背光的原因看不清楚,但那头及腰的长发却在后面超市明亮的白光里闪耀着仿佛连这十二月的寒冷也驱散掉的鲜红亮色,而在言离的记忆里,惟有一个人有此明明鲜艳得要燃烧起来同时却也给人一种无机质的冷意肃然——曾经高高在上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却最终与魔物共存下来的金光。 时光荏苒,这是对于凡人而言的形容。 如七夜这般承继了妖魔之血,或者如金光这般走火入魔不得不与魔物交融而生,都已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生命形态了。 当初这两人的命运,本不该如此,但凡他们谁退那么一步,结果便不会如此尴尬。 可惜他们谁都不愿,一个只想着贯彻“除魔务尽”实现天下无魔;一个只念着报那血海深仇以慰一干枉死之魂。 如此交缠绵绵,偏偏面上俱是不动声色的你情我意、相爱相守。 到得最后,终不免成了一场难辨是非难说悲喜的茫茫奈何与万籁俱寂淡漠萧然的平静流年…… 看对面的青年忙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浅绯外壳的手机接听,神色一刹那间便生动起来,低沉的声音稳稳絮叨,却是绻绻关怀和周全叮嘱: “……要是去海滨就先回去加件衣服,听说又要降温了……我今天晚上有事要处理,可能会弄到很晚,不用等门……恩,知道。还有,不能喝就拒绝,你好歹也是个头,他们总不敢逼着……” 对面那道颀长身影慢慢掩映进华灯里,宁七合上电话,对着那小巧的物件发了阵呆,很快又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看向言离,声音较之刚才的温情多了些轻快: “这些高科技的产品,有时还真是方便呢。不用集中精神也不需要用到力量,只靠外力便可以实现千里传音……” 言离笑了起来,刚才的伤感一扫而空,模糊的记忆里突然冒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不由得也调侃道: “我记得,有一次你睡了两百年,醒过来后正逢战乱,人家都四处逃命,你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轰炸区,要不是我和金光及时找到你,凭你当时的状况,就是有十个七夜魔君也被炸飞了!” 宁七侧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拧了拧眉,眼睛眨了眨,几分抱怨的意思——那一次,实在不能怪他,谁叫他正卡在空袭警报时醒来呢?后来仔细一想,他都有些怀疑,自己说不定就是被那凄厉至极的响声给惊醒的。 “对了,我要去枫叶桥那里看看,一起走?” 想起还有事要处理,宁七也顾不上和老朋友翻旧帐。 “免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那种小货色,对你而言是小case啦!” 言离摆摆手,没有帮手的意思——他刚从那边过来,妖气虽然重,却不至于棘手的程度,而且那妖怪似乎并无伤人意思,顶多只是胡闹一番,估计是喜欢恶作剧的未成年精怪。 一般来说,非人的生物,只要没有伤人的意思,言离这个除妖世家的现任家主是不会去多手多脚的。至于宁七,则多半对于工作范围外的或无害或有害生物不予任何插手,除非对方找上门。 “那我先走了。” “拜拜!啊,对了,我后天上午10点的飞机,记得来送机啊。” 言离挥挥手,有些懒洋洋的靠在座位上,看宁七的背影逐渐融进外面纷纷杂杂的场景,渐至消失,才半真半假地吐出听似遗憾的话语, “真是的,这种甜蜜美好的夜晚,竟然一个去做义工一个去除妖,没情调!” 冬夜的寒冷阴湿刺骨,洌洌的北风刮在脸上就如锋利尖刀割过来一般的疼。 宁七不紧不慢地走在已经沉寂下来回归夜之本色的街道上,亮得有些刺目的路灯将他的影子如实投映到身前身后或脚下。偶尔还有呼啸而过的汽车单摩或是疾步而行的夜归人从宁七身旁经过,好奇心重的,会对这个步伐悠然的青年投以一瞥,奇怪这穿着并不厚实的年轻人似乎是在踏青一般的闲适惬意。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轻柔的白羽翩翩降下,起初还是稀疏空旷,一转眼便已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宁七抬头,干枯的六瓣花遮落在眼帘,并不会感到特别冰冷,只是冰雪化开,落入眼中,方觉凉意沁人,冰得眼睛有些不适。 伸手抹开脸上的片片雪花,宁七眨眼散去当中的水意,想起今天似乎是某个舶来的节日前夜,不由勾唇挑出一丝笑: “这雪下的可真是时候……” 喃喃着,宁七继续着前行的步伐,不多时已到了业已一片黑灯瞎火的住宅区。 轻手轻脚的进到门里,才发现客厅沙发上正坐着那个本以为早就睡下的同居人,电视的屏幕跳跃着热闹非凡的画面,壁灯柔和的光芒此刻看来十分的温暖动人。 “回来了?” 仍旧清润的嗓音淡淡响起,沙发上的人却并未动作,只有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绕过重重壁垒落入晚归者的耳里。 宁七从鞋架上拿过拖鞋换上,低低应了一声,径自朝浴室方向过去,嘈杂的欢声笑语里,远远传来金光的声音: “衣服帮你放在洗衣机上了,还有,温度也调好了,你别又弄得死低……” 宁七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微带笑意眼眉间俱是说不出的满足神情的年轻面孔,唇边挑起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这样,有人等着自己的感觉,是他现在唯一的真实。 从浴室出来,看沙发上微微仰头靠着软垫眼睛半眯的金光,宁七不由得轻轻笑了声——这人,无论何时,总给人一种肃穆庄严的感觉,即使明明是这种看似放松的状态,也依旧脱不开严肃的表情。 “金光,我记得这是部喜剧片,又不是伦理片,你不用这么严肃吧?” 电视上放的是他上回心血来潮租来的影碟,据说很受欢迎。不过他看了一点,也没什么特别意思,无非就是一场关于爱情的风花雪月,不过男主角锲而不舍的精神倒是颇让人印象深刻。 金光表情不变,只是睁开了眼睛,淡绯的颜色在电视的光线中泛着点点清光。 宁七端了两个杯子,一杯牛奶一杯咖啡。 在金光身边坐下,宁七将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递过去放在金光身前的矮几上,自己则端着咖啡小口小口喝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还不睡,明天不用工作么?” “明天周末。你日子过糊涂了?” 金光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的回答,眼睛看着电视上正上窜下跳的演员, “这个演员,好像挺面熟的?” 宁七瞥了一眼,差点没给咖啡噎着,咳了两声,才没好气地冲着正在思考到底哪里面熟的金光说道: “这能不面熟么,诸葛云飞啦!” “……哦,他啊。” 金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旁边的宁七, “诸葛流云他不是诸葛家的少主,怎么跑到电视上去了?” “谁知道,估计他还没到收心的时候,反正他们家里还有一个大哥撑着,让他在外面玩几年也不算什么。” 宁七一边回答,一边起身将两个杯子收到厨房清洗。 等再转回客厅,就见金光已关了电视。 “怎么不看了,我明天就要去还的。” 宁七把为了方便而胡乱束起的长发解开,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往沙发边走。 “你还就是,这种片子,没什么值得一看的。” 金光从矮柜下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示意宁七坐过来, “不是跟你说了,别老是湿漉漉的就把头发盘起来……” 宁七侧身坐在金光旁边,任那人拿着电吹风在头上转来转去——其实他不是很喜欢吹风机这东西,那股游移在耳边脖颈的暖风常常让他忍不住想笑。 中间有几次宁七忍不住缩头侧脑的想避开那吹到耳边的热风,都被金光使力拉住了,头发被轻轻扯住,并不是疼痛,不过顾虑到之前有一次就是因为这样差点让金光被烫到,宁七还是尽量乖乖坐着的任对方动作。 “对了,今天言离找你有事么?” 金光也知道宁七只是本能不喜欢这人工的热风,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便找话说着。 “没什么,好像是有那个人的消息,要到国外去看看。” 宁七微眯着眼,有些昏昏欲睡,今天那在枫叶桥捣乱的妖物是属于精怪级的,虽然只是幼体,不过难在不能下狠手,故而费了些力气,现在被这暖洋洋的风一吹,困意便涌了上来。 “……好了,去睡吧。” 金光关了吹风机,也感觉到了宁七明显的精神不振。伸手推了推,见这人已经半合了眼,身子歪歪斜斜地眼看就要往地上栽,不觉有些好笑的将人拉回来。 拍拍对方的脸,总算看见黑色的眸子有些迷糊的睁开,有些涣散的视线半晌才落在上方带着三分笑的面孔上。 “七夜,可以了,去睡觉吧。” 宁七伸手揉了揉眼睛,习惯地嘟哝着反对: “是宁七,不是七夜……” 人却有些摇摆地站了起来,朝卧室走去。金光也随之起身跟了进去,看那人往床上一躺,便没了声响,知道是真的累极,也不再去打扰他的好梦,只是替他脱了鞋盖了被,又在床边看了那张已没有过去种种伤痕的年轻睡脸半晌,细致的容貌露出一个淡得不能再淡也真的不能再真的满足微笑: 这么久这么久,他们终于可以抛开那些身份,简简单单地在一起了…… (完) 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